后备干部

作者: 文学小说  发布:2019-09-03

077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卞占丰边应着“请进”边过去拉开门,一朵笑靥在眼前绽开,是刘子珺。“卞处长连中午也不休息呀?”刘子珺这样问着,却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卞占丰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他本来想借着午休这点时间小憩一会儿,见她这样问,不好点头,只得说自己没有午睡的习惯,接着问刘部长有什么事。刘子珺妩媚地一笑,答称有点事想见见魏书记,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空闲。卞占丰说书记上午去玉佛山宾馆接待一个上级检查团,还没回来,刘部长如果事儿不急,可以再约个时间,由他提前向书记禀报一声。“你坐吧,卞处长。”刘子珺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坤包放在身边,反客为主道,“那我就在这儿等他一会儿,反正下午我单位里也没有什么急事要办。”卞占丰稍稍一愣。这女人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居然毫无局促忸怩之态。未及应答,刘子珺又开口了:“你别一口一个刘部长刘部长的,听着多生分,叫我一声大姐不亏吧?俺家老张总说,卞处长多么有水平,多么平易近人,见了面我才知道他说的真的一点也没水分,有水平没架子,还是个小帅哥呢。”说着“咯儿咯儿”地笑起来。卞占丰也笑了,听着奉承话总是很舒服,不过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原因是刘子珺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的那道火辣辣的眼神。“张总编那是在抬举我,A市谁不知道,张总编才叫有水平的人呢,不然能掌管那么大一张报纸?那可是党的喉舌啊,关乎全市舆论导向呢!”“嘁!”刘子珺不屑地一撇嘴,“啥喉舌啊,导向啊?说白了,不就是吹喇叭抬轿子的活儿吗?”卞占丰心想,这女人可真敢说话,在市直机关里鲜有人会在一个只见过一两次面又没有什么深交的人面前说话这样直白的。如今的机关里,混久了的人都成了“机关油子”,就像深水里的牡蚌一样,无时无刻不把自己紧紧地包裹在那层厚厚的壳里面,彼此打交道也不少说话,但都是“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的,开会学习时发言说的也都是一些空话套话不痛不痒言不由衷的话,说的人没把它当成真话说,听的人也没把它当成真话听。按说市妇联也算是个机关,估计像她这样毫无顾忌地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的人恐怕也不多。刘子珺是刚刚从魏东家里出来的。今天上午妇联没有会,她溜出来拉上许隽如去“金丝鸟瑜珈会馆”泡了小半天。这家瑜珈店的老板是从印度留学回来的一个年轻女人,叫孟薇薇,据说她所引进的是正宗印度古典瑜珈,而她本人则是印度著名瑜珈大师马哈斯博士的“亲授弟子”。一向喜欢追逐时尚的刘子珺自会馆开业那天起就成了第一批瑜珈会员,并且这半年来愈加痴迷其中。孟薇薇得知她的身份后,对她也照顾有加,给她办了一张可以享受六折优惠待遇的贵宾卡,冀望通过她的关系拉到更多的女性顾客。与刘子珺不一样,许隽如的生活交际圈比较窄,对这种新潮的玩意儿更是陌生。进到富丽堂皇的大厅,看到那么多奇葩丽姝个个天仙儿一样,她首先就自惭形秽了,打起退堂鼓,不想再往里去。刘子珺硬把她拽到了老板室,孟薇薇一听是市委书记的夫人光临,自是特殊关照,拿着彩色图册详细介绍了女子瑜珈的种种好处,并亲自陪着这位贵夫人从头到尾尝试了一遍瑜珈的全套项目,燃脂,纤体,塑形,美颜,舒缓、优雅的新颖体验,在一动一静、一呼一吸间不知不觉地挑起了许隽如的兴致,特别是孟薇薇一再强调的长年做瑜珈对于重塑女人玲珑有致的身材,滋养女人婉约柔和的美丽,营造女人清新宁静的心灵所起到的作用,更让她动心。回到休息间,她已经决定要办一张会员卡了。“大姐能经常光顾,就是对小妹的高看了,哪能让大姐破费呢!”嘴甜如蜜的孟薇薇自然不会让许隽如掏钱,吩咐手下取来一张与刘子珺的卡外表相同的贵宾卡,双手递给许隽如。不同的是,这是一张免费卡,无需花一分钱就可以享受会馆里的全部消费内容。从瑜珈会馆出来,许隽如不让刘子珺走,拉她回自己家吃饭。刘子珺高兴地答应了。小蓉动作麻利,很快就做出一顿简单的午饭。吃着饭,刘子珺说起丈夫想当市委宣传部长的事,恳求许隽如在魏东面前吹吹风。“这种事,他哪会听我的?”许隽如不无抱怨地说,“那家伙回家从来不谈公事,吃过饭就躺在沙发上看报看电视,眼里就像没有我这个人似的。再说了,我也从来没掺和过这些事呀!”刘子珺暗想,从这一段时间的交往来看,这女人可能在丈夫面前的确没有什么影响力,于是随便问道:“老部长死了这么长时间了,那个位子不应该总空着吧?不知道姐夫心里有没有什么打算?”“没怎么听他说起过,”许隽如想了想,补充道,“那天我从滨海回来,接到了司徒的电话,后来老魏接了过去。我隐约听到他们像是在议论这个事儿,提到一个党校的什么人,好像司徒挺看好那个人。”刘子珺的脑子里嗡的一下子,立刻判定许隽如说的不是假话。看来自己丈夫的担心有道理,人家的确已经把工作做到前头了。市委副书记出来帮忙说话,这形势就严峻了。主管领导,又兼着党校校长,司徒向彬的意见,魏东肯定不会置之不理的。她没心思再和许隽如闲聊,决定马上找到魏东问个究竟。自从上次有了肌肤之亲后,不知为什么,魏东没像她想象得那样对自己表现出迷恋,反而像是在有意疏远自己,有时甚至连电话都不接。这令她极度失望,以致产生了一种做买卖赔了本的感受。老娘哪是那么容易耍弄的!电话不接,上门了你总不能不见吧?许隽如仍然沉浸在上午的愉悦之中,又把话题扯到了瑜珈上来,说折腾了这小半天,感觉真是不一样,周身舒泰,好像精神头都足了,只是那个会馆的名字起得不好,“金丝鸟”,听上去像是专门给当二奶的人开心的地方。刘子珺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心想老娘现在就是你老公手里的一只“金丝鸟”了,只是他尝过鲜又想甩掉,哪有这等便宜事!于是借口要回单位开会,匆匆告辞,直接来到市委机关大楼。与卞占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磨牙,刘子珺忽然问道:“老弟今年不到三十吧,弟妹一定也是个大美女,在什么单位呀?”卞占丰苦笑:“弟妹?大概还在老丈母娘的肚子里没托生出来呢!我现在是单身王老五。”刘子珺睁大眼睛惊叫道:“真的吗?那哪成哦!你是不是标准太高,挑花了眼呀?得,这事儿包在大姐身上,我一定要给你找一个天仙妹妹来配你这个帅哥。这本来也是妇联分内的事嘛!”078正说笑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卞占丰抬头看看钟表,说可能是书记回来了,待我过去通报一下。不一会儿,便返回请刘子珺过去。魏东中午大概喝了酒,脸上还有些发红,看卞占丰关上门出去了,就在转椅上坐下,正色问道:“大中午的跑过来,有什么事吗?”这一刻,坐在眼前的市委书记又是平时在电视里见到的那副庄重形象。“没什么大事,就是不想活了!”调笑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一看魏东公事公办的样子,刘子珺便气不打一处来,暗想,把老娘玩过了,现在又来扮圣人,哪有那么轻松?!现在她已经不像在北京初次与魏东面对面地打交道时那样心里发怵了,自觉手里有足够的资本让他听自己摆布,别看他坐在那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有点不大不小的事儿。”她把手里的包放在写字台上,就势坐在魏东对面的椅子上。魏东显然不大高兴,微微皱起眉头,但声音却还平缓:“我说过几次了,不要到市委来找我,影响多不好?有事在电话里说嘛!”现在才知道影响不好啊?刘子珺又是一气,不过仍是做出动人的媚态:“这事只能当面说,不然你还不是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今天你必须给我个明确保证,不然我天天来找你。”声音不高,却满含着威胁。魏东有些恼火,却没有办法,拿起案头卞占丰刚刚放下的文件夹,自顾看起来。刘子珺直截了当地质问道:“嘉缑的事,你到底什么时候给办?”魏东直视着她,仿佛没听明白:“嘉缑的事?什么事?”刘子珺顿时柳眉竖了起来:“嗬,你这出戏唱得不错哦!别装糊涂!嘉缑这后备干部一备十来年,都要晒成鱼干了!我听说,梁吾周也在活动要当宣传部长。”魏东火了,把文件往案上一拍,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这是你应该过问的事吗?你当了这么多年党员干部,连这点起码的规矩都不明白?”刘子珺却不让步,迎着他的目光说:“规矩我当然明白,可是A市不按规矩办的事还少吗?你这个市委书记也未必事事都按规矩办吧?”“你!”魏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了,别说是部下,即使是上级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也要客客气气的,可是这个女人,凭借着那一夕风流,便觉得有了本钱,想把自己当成傀儡,这是他绝对不能想象的。他缓了口气,想想还是应当开导她,便说:“嘉缑固然干得不错,但比他优秀的干部也不少啊!比如梁吾周,也是十多年的后备干部嘛!”刘子珺冷笑一声,尖刻地说:“优秀?什么叫优秀?还不是你们当上司的一句话的事?能当上后备干部,本身就是优秀的,别拿这个理由来打马虎眼。”魏东说:“人事问题向来十分敏感,我不能不通盘考虑。再说,这么大的事,眼下是全市都在关注的焦点,是要常委会研究决定的,你以为是你在自己家里吃饭啊,想给谁个馒头就给谁个馒头,想给谁个包子就给谁个包子?”刘子珺轻轻一笑:“这话得看怎么说了,既是我家里的事,也可以算是你家里的事,要知道,我现在可是你家里的人了!”刘子珺站起身,两只丹凤眼盯着魏东:“这也不是什么违反原则的大问题,就这点小事儿,嘉缑成天念叨,都快中魔了。该怎么办,你心里会有数的,我回去听信啦!”说罢莞尔一笑,款款向门口走去。

《A市日报》总编辑张嘉缑获知市委宣传部长老纯峰病危的消息比梁吾周还要早,一则市委机关报作为市委市政府的喉舌,在市直机关二十四小时派有记者,高层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得到讯息;二来他这个总编辑还兼任着市委宣传部的副部长,虽然这个副部长只是挂个虚名,但部里的重大事项还是得按规矩知会他。所以穆天剑亲临A市,市委书记急匆匆从北京赶回,他比外界知道得都要早,而且断定老部长这回大概真的挺不过去了。但是张嘉缑并没有急于去医院。无论是部里还是市委办公厅,都没来正式通知,这说明上头对善后事宜还在运筹之中,眼下并不需要无关人员到场,他权衡了一下,认为还是静观其变为好。从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的角度看,去向老部长作一下最终告别也未尝不可,但外界会怎么看?人人都知道老部长去世,马上面临的便是选择继任人的问题,这个时候不待上级打招呼就冒冒失失地去了,会不会让不明真相的人误以为自己是在刻意表现与老部长的亲近,从而留下“迫不及待”的印象?所以他只是叮嘱负责市直报道的女记者时辰盯住穆天剑和魏东的行踪,及时掌握办公厅的动态,保持与报社的联系,至于如何报道,要看市委领导的意思。张嘉缑算是市委宣传部的老人了,但与老纯峰的关系一般。对这位搞了一辈子宣传思想工作的老领导,他是有几分敬,有几分怕,也有几分不满。他在老纯峰手下干了十年,由一个干事一直升到副部长,基本上是在老纯峰手把手教导下成长起来的。那年出任报社总编辑兼党委书记,也是老纯峰力主的结果。两人后来关系不够融洽主要是在他主政报社之后,老纯峰似乎总对报社的宣传不满意,大会小会上表扬的时候少,指责的时候多,有时候为一篇稿子也会在电话里毫不客气地把他一“训”半个钟头。平心而论,张嘉缑承认老头子无论是理论水平还是领导能力,乃至为人、魄力、作风都近于无可挑剔,自己在这些方面与之比较都有不小的差距,唯独对他的工作方法常有腹诽,有时甚至认为他是在有意刁难自己。现在,这位老人家一病不起了,倘若他还有康复的那一天,不管外界怎样说,不管对他如何不满,自己也一定要去病床前探望探望的,但既然他已经有今天没明天了,那不去就不去吧,犯不上为了一个将死的人惹一身麻烦,何况,死人是无法怪罪活人的。张嘉缑知道自己这种心理过于龌龊,但身在官场,就得奉行这样的实用主义,而且他料定,有他这种想法的人肯定不在少数。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但张嘉缑还是有几分燥热感。他松开领带,拿起总编室送来的一版大样,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他在天头部位签上自己的名字,按铃叫来总编室主任,吩咐他仔细把把关。目送他走出房间,张嘉缑锁好门,仰在真皮沙发上开始发呆。写字台上方是一帧放大的照片,上面是省委书记王景林、省委宣传部长穆天剑在市委书记魏东和市委宣传部长老纯峰陪同下来报社视察的情景。照片上,张嘉缑正在向省市领导介绍激光照排系统的运作情况,老纯峰脸上露出满意而自豪的神情,在张嘉缑印象里,老头子很少在自己面前展现这样的笑容。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部长那自得而又带有几分天真的笑脸,想到不过两年工夫,生龙活虎的这个人就要与自己天人永隔了,不自禁地产生一丝悲戚,而且他马上明白了,自己之所以心绪不宁,也与老头子离去后政坛格局的下一步变化有关。008张嘉缑知道自己早已被列为宣传部长的后备干部之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对老纯峰生出几许感激。如果当初这位现任部长反对,市委断无可能将自己作为后备人选储备,从这一点看,老头子称得上是大公无私。当然老纯峰从不曾向他透露过什么。按说选择谁作后备干部是一件极其秘密的事,更不应该让本人知道,张嘉缑是去年被派去省委党校参加为期半年的“中青年领导干部培训班”之前才知道这件事的。党校学习,让谁说谁都说重要,可是派谁去谁也不爱去,除非是已经明确定向回来后就要提拔使用的人才愿意去,所以张嘉缑同样找借口想推掉。没想到,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关本为亲自给他打来电话,不客气地说他“不识时务”,放着阳光大道不走,甘当一辈子“报虫子”。“大哥先别骂我呵,有什么指教我听着就是了!”张嘉缑与关本为在机关里共事多年,私交不错,两人又有点七拐八连的亲戚关系,所以也没拿他当领导看。“你要去的是地市级后备干部班,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你竟然要主动放弃?!一看就是满脑子小农意识。”关本为不客气地开导他。张嘉缑的确是从农村出来的,大学毕业后在乡镇和县里工作过一段时间,所以关本为时常这样嘲弄他。也就是在这天,张嘉缑知道自己已被确定为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后备人选,与他同列这个名单的还有市委党校的第一副校长梁吾周。其后不久,李听梵到市委宣传部挂职常务副部长,外界风传她也被补为部长的接班人之一,不过她却是省里管理的后备干部。后备干部所备的那个职务就像一张悬在眼前的大饼,诱人的香味固然可以嗅得到,但想吃到嘴里却不容易。张嘉缑看过一份新华社内参,说是据某省省委组织部调查,该省后备干部提拔使用率仅为30%,这就是说,三分之二的人要成为那三分之一幸运儿的陪衬!如果仅仅是“陪太子读书”也就罢了,可怕的是出现上面所说的那种结果,那样的话,当这后备干部可就不如不当了。所以,为了避免这样的结局,当上后备干部的人就得拼命想办法,使出浑身解数,红道黑道白道齐上,力争在第一时间里把那张香喷喷的大饼吃到口。但是,由后备干部“转正”,并不全凭主观努力,有时候,客观条件甚至成为决定因素。譬如所备的那个岗位迟迟腾不出位子来,任你再着急也是没有用的,而能使那个岗位出缺,不外乎几种原因:高升,辞职,平级调离,降职左迁,犯事了被撤职,因病或因其他意外不能视事而离岗,亡故。说起来有诸多理由可以让占据这个岗位的人腾出位置,可在现实中这样的机率实在是太低了。最可气的是,好容易捱到坐在自己所备岗位上的那个主儿到站了,不料上级一个文件下来,这个岗位撤销了,多年的心血付诸流水,时有后备干部经不起这样的残酷打击而精神失常。更有那些一备十年二十年的“后备油子”,这些人,备到后来年纪大了,精神头和进取心都消磨殆尽,对这个当初令他们激动自豪、心旌摇动的美好称号也麻木了,面对比自己年轻得多、“后备”也晚得多的新贵们,自然会产生一种酸葡萄心理,工作上时有抵触也就是很自然的了。张嘉缑当然不甘心成为一个被大浪淘沙“淘”掉的人。老纯峰去世,对A市可能是个损失,对他这个后备干部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因此,化悲痛为力量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争取战胜竞争对手,顺利接上他的班,从而更好地继承老头子的遗志,完成他老人家未竟的事业。只是,从哪里选择突破口,张嘉缑一时还拿不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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