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杀死四头螳螂,潜龙在渊

作者: 文学小说  发布:2019-09-13

刘平站起身来,向外迈了一步。府衙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邓展是淡然,王越是疑惑,而淳于琼喝得酩酊大醉,两只眼睛看起来有些浑浊。“陛下去哪里?”王越问。“出去看看。”“外面正在打仗,陛下还是安坐于此比较好。”王越抱着剑说道,“等到蜚先生一到,我们就从密道撤退。”虽然天子是诱饵,但无论袁绍还是蜚先生都不会真的把一位天子置于死局之中。他们在乌巢府衙内早挖好了一条出城密道,只待曹军进城,就从这里脱离。“蜚先生呢?”“我刚才出去看过了。他那边出了点状况,不过问题不大。东山精锐都集结于此,杀不得公敌,总报得了私仇。”王越说着,把身子挡在皇帝面前。刘平皱眉道:“我若是坚持要出去呢?”王越轻蔑地扯动嘴角:“那就要赦臣不敬之罪了。”刘平身边只有一个邓展,他连王服都打不过,更别说王越了。两个人抵近对视,刘平忽然发现,他的气色跟从前相比没那么锋芒毕露了,脚步略显虚浮,似乎是受了伤,不过他掩饰得很好,不仔细看不出来。“难道他受过伤?可谁又能伤到他?”刘平暗想。府衙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想来是蜚先生的东山精锐与曹公的亲卫对上了。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刘平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趋于夭折。“听着,朕必须要离开这里。这对你没有半分坏处。”刘平的语气趋于强硬和焦虑。王越却丝毫不为所动:“目前的状况,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我不希望出现什么变数,所以陛下你还是回去吧。”“不行!”刘平激动地又朝前踏了一步,“你难道不是汉室忠臣吗?”“不是。”王越回答得很干脆,“我对那个没兴趣。”“你是虎贲!是拱卫天子的虎贲!守护汉室不是你的本分么?”刘平声音又大了一些。王越有些不耐烦,他是做过虎贲,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这个皇帝居然拿那么久远的人情来说事,未免有些可笑。他想把天子推回去,刘平却突然含怒出手。刘平在这个年纪的人里,算是武艺比较好的,温县能打败他的人都不多。可在王越眼里,这和小孩子的撒娇差不多。他只是轻轻扭转手臂,就抓住了刘平的拳头,然后一下折回去。刘平控制不住身体,往后倒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幸亏被邓展扶住。“我是做过虎贲不假,但谁会记得那么久远的职责。”王越说,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穷途末路的皇帝。“我记得。”一个苍老而含混的声音忽然从王越身后传来,和声音同时抵达的还有一柄长长的刀。王越反应极其迅速,可是受伤的身体却慢了一拍,只听嘶啦一声,那把刀割破了王越腰间的衣物,在他的身上留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王越跳开数步,看到淳于琼站在那里手握长刀,嘴角还沾着酒渍,眼神却清明无比。别说是他,就连刘平和邓展都被这意外的转变所惊呆了。淳于琼持刀又扑了过来,不知是否喝得太多了,他的身形飘飘忽忽,即使是王越一时都无法适应,被他完全压制。“你要干什么?”王越大喝道,不知道这个袁家大将到底犯了什么毛病。淳于琼却嘿嘿一笑,继续抢攻。这个大鼻子酒鬼平时昏昏噩噩,这个时候却显露出不逊于王越的剑击之术,而且全是不要命的狠辣打法。交手了三四回合之后,淳于琼的刀指向王越的小腹,而王越的剑也横在了淳于琼的脖颈上,两个人的动作一下子都停住了。“淳于……将军?”刘平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邓展也瞪大了眼睛,他也算是淳于琼的老部下了,可也搞不懂他此时的举动。“陛下,你可知道灵帝陛下为何组建西园八校尉?”淳于琼拿刀顶住王越,突然问了个古怪的问题。刘平愣怔片刻,随口答道:“不,不知道……”大概是酗酒过多的关系,淳于琼的声音有点嘶哑:“那全都是为了陛下啊。”“为了我?”刘平看起来更加迷惑了。“何后的独子刘辩是长子,可灵帝一直认为陛下您才是他真正的继承人,这才成立了西园八校尉,指望他们剪除何皇后和何进外戚的羽翼,好扶陛下登基。灵帝临终之时,特意召见八校尉的领袖上军校尉蹇硕,要他与我们七名校尉一起效忠陛下。可惜蹇硕无能,其他校尉又是貌合心离,以致最终还是让刘辩登基,咳,我们辜负了灵帝期望啊。”刘平没想到当年的西园八校尉与自己还有这一段渊源,他看到淳于琼脸上闪过一丝羞惭。“只可惜当年老夫人轻言微,只能随波逐流,无能为力。一直到后来陛下阴错阳差登基为帝,老夫才觉得放下了包袱,决定痛痛快快过完此生,肆意妄为。至于汉室如何陛下如何,却由不得我操心了。”淳于琼用平静的口气叙说道,始终警惕地望着王越,让后者不敢轻举妄动。“其实一直到刚才,老夫都不愿跟陛下重提旧事——但如今陛下发出那一声质问,却让老夫回想起久远以前天子交付给我的职责。”淳于琼的眼神忽然变得温和起来,“这西园八校尉,本来就是灵帝为陛下所设的亲卫。我们最初的职责,就是要成为陛下手中的利剑。”在他身上,刘平居然感觉到了与杨彪类似的气息,那是一种强烈的忠直之气。“那你打算如何?”王越冷冷发问,他还是第一次被人逼到动弹不得,杀气越发凛冽。淳于琼歪了歪头:“臣不知陛下为何要在这时离开,亦不知陛下有什么打算。但旌麾所指,利刃所向,乃是西园校尉的本分。老袁老曹他们忙着互相争斗,就让我来为陛下尽忠吧。”“可是,你这么做,袁绍该如何交代?”刘平迟疑道。“哈哈哈,若老臣直觉不错,陛下这一走,袁绍那边没什么机会交代了——邓展,代我照顾陛下。”淳于琼沉声道。邓展听到这个要求,不由神情一滞。刘平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他示意邓展拉开逃生通道的入口。这个通道位于席榻下方,是一个可容两人并行的大洞,可直通城外。刘平一猫腰钻了进去,然后招呼邓展也赶紧下去。邓展半个身子已经跳进密道,又回过头来,目光复杂地望着淳于琼。这个人是他的上司、是他的仇人、是他的恩人,还是敌军的一名将领,可现在邓展却无从定义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老夫已经老了,但你们还年轻,还有无限的可能。一个混乱的世界,才是老夫最喜欢看到的东西,好好干吧。”淳于琼呵呵说道,然后他目光突然一凛,手中大刀用力一戳,“扑哧”一声刺入王越小腹。王越没想到他居然想同归于尽,又惊又怒,挥起剑来,砍入了淳于琼的脖颈。邓展闭上眼睛,矮下身子把通道的盖子关好,不想看到那血淋淋的结局。“上面发生了什么?”刘平问。“陛下,不要辜负了淳于琼的忠义。”邓展答非所问。刘平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掀开盖子回去看个究竟,他必须要习惯于这种牺牲。这条通道是草草挖就的,四周洞壁都还留着一段段铲子痕迹,入口还算宽阔,越往里爬却是越窄。刘平和邓展手脚并用,弓着腰在里面爬行了不知多少时间,忽然发现前面的路没有了。邓展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藤牌。他用力去推藤牌,只听哗啦一声,藤牌向外倒去,清新的夜风从外头涌入密道。“谁?”密道口有人喝道。蜚先生既然安排了密道,自然也会安排了把守密道入口之人。说时迟,那时快,邓展飞扑出去,用手臂扼住守卫的脖子,用力一扭,守卫立刻软绵绵地躺倒在地,气绝身亡。其他几名守卫猝然受到袭击,都惊慌地跳起来。邓展先夺下一人的兵器,然后大砍大杀,转瞬间又放倒了三人。刘平也从通道里跃出来,捡起死者兵器与邓展并肩作战。邓展用余光看到一人转身跑开,大叫刘平赶紧去截住他。刘平纵身去追,看到不远处的林边拴着五匹西凉骏马。那人跑过去一刀斩断拴马的绳套,还用匕首狠狠地插刺马臀,让马匹们惊慌失措。这个东山的守卫显然接到过命令,如果情况不对,就赶紧把这五匹马放跑。刘平见势不妙,加快脚步,一剑刺穿了这名守卫后心,可他却来不及阻止那五匹惊马四散而逃。只是一个瞬间,那些骏马就嘶鸣着消失在黑暗中,只听到逐渐远去的蹄声。刘平无奈地直起腰来,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离乌巢城不远的一处小山丘旁。从这里回望乌巢城,刘平看到整个城内火光冲天,烟雾滚滚,在这么远的距离都觉得有些发呛。“这么大的火,恐怕曹操一定会死在里头吧。”刘平心想。这时邓展解决了其他守卫,跑了过来。他一听说马都跑光了,不由得一愣:“那陛下你的计划……”“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我跑着去。”刘平说着,语气却没什么自信。他这才知道,谋略这种事真的是需要天赋,一个小细节没有算到,就可能导致灭顶之灾。郭嘉、贾诩、蜚先生他们的工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正在这时,刘平听到远处的黑暗中有马蹄声传来。他以为是某一匹马又折返回来了,大喜过望,瞪大了眼睛去找。结果他就着火光,看到远远的有一个人骑在马上,正朝这边奔来。那人影看着十分熟悉,刘平连忙高举着双手,冲着他大喊起来。那骑士听到呼喊,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拨转马头,疾驰而来。邓展看到身影逐渐逼近,眉头一皱,闪身躲进了树林的阴影里。骑士很快跑到刘平身前,两个人都面露喜色。“二公子?”“陛下?”自从邺城一别,这还是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刘平看到曹丕脸颊雪白,眼睛却有些病态地泛红,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弥漫着一种掺杂着焦虑和愤怒的复杂情绪。“司马公子猜得果然不错,陛下你果然是在乌巢!”曹丕翻身下马,语速快得惊人。“仲达?他也来了?”刘平一喜。曹丕神色一黯:“为了掩护我逃走,他落到了张绣和杨修的手里。”他说完这句,却发现刘平的神情如释重负,微微有些恼怒。曹丕以为刘平是天性凉薄,却不知他是知道杨修和司马懿都是自己人,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曹丕无暇顾及这些琐事,他一扯衣襟,急火火地问刘平道:“你知道怎么进城吗?”他原本以为乌巢大火是曹操奇袭的成果,可跑过来以后却发现四门紧闭,城内喧腾,心中隐隐觉得不妙,担心父亲中了敌人圈套被关在城里,就像当年在濮阳一样。刘平沉吟片刻,一指那小山丘:“这里有一条密道,可通城内府衙。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城里什么情形?”“不知道,我一直被关在府衙里。不过听动静外面打得很厉害。”曹丕把马匹缰绳塞到刘平手里,说:“陛下,你快乘马走吧,我要去救我父亲。”然后朝那密道入口跑去。刘平一愣,说:“你一个人进去有什么用?”曹丕猛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语带苦涩地回答:“我要代人赎罪。”刘平完全没听懂他的话,曹丕也无意多做解释,瘦小的身子一晃,在洞口消失。他离开以后,邓展才从林中阴影走出来,平静地看了眼密道,对刘平道:“陛下,你我就此别过吧。”刘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们只有一匹马,为了确保速度,只能让刘平一个人骑乘。更何况,心灰意冷的邓展在官渡战场上已别无所求,他不会反曹,也不会助曹,跟随在自己身边只会徒增烦恼。“好好欣赏这场大战的结局吧,希望那些异乡之人会喜欢。”刘平翻身上马,冲邓展一抱拳,双腿一夹马肚,飞快地冲入黑暗之中。等到天子离开以后,邓展把几具东山守卫的尸体拖入密林,用树枝盖住,然后走到密道入口,把藤牌盖到上面再覆以泥土和野草,确保外人看不出破绽。他忙完这一切,向着熊熊燃烧的乌巢城叩了一个头,这才悄然离开。曹丕并不知道邓展在这一头替自己掩饰,他俯下身子正飞快地在密道里爬行,嘴里还不时发出低吼。整个人现在滚烫得如同一块火炭。宛城的真相和杨修的挑拨让他陷入极其痛苦的境地。他感觉只有把自己投入到极端的环境中,激发出更加强烈的情绪,才不会被这股矛盾的痛苦火焰所烤化。他猫着腰,埋头朝前冲去,突然脑袋砰的一声撞到了什么,身子停止了前进。在黑暗中曹丕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伸手去摸。这一摸,让他摸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很窄,而且很薄,边缘非常锐利,差点割伤了曹丕的手指——这是一把剑!而且刚刚杀过人,刃身上还残留着粘腻的黏体。密道里有人!而且这人还握着一把剑。他从府衙进入,和曹丕逆向对爬,黑暗中谁也看不到谁,结果两人撞到了一起。“哼……”对面传来一声被强行压抑住的呻吟。曹丕本来火炭般滚烫的身体陡然变得冰凉,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曹丕梦魇的根源——王越。曹丕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漆黑、狭窄的密道里碰到他,一下子心慌意乱起来。这里无法闪避,只消王越轻松递出一剑,就可以取走他的性命。“果然最终我还是死在他的手里吗?”曹丕闭上眼睛,濒死的绝望像是冰凉的井水泼在篝火堆里。可他等了一下,对面仍旧没什么动静。曹丕睁开眼睛,感觉到地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淌,伸手一探,手感和剑刃上的液体差不多,滑腻中还带有腥味。“难道王越受伤了?”曹丕心中一惊,谁能让这个剑技无双的大侠受伤?而王越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爬进密道追击,他到底追的是谁?难道是天子?曹丕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刘平技击水平很高,但绝不是王越的对手,弄伤王越的一定另有其人。无论如何,王越显然是受伤不能动弹了,爬到这里已经是他最后的力量。曹丕想到这里,眼中散出戾气,眼下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以让自己终结梦魇。可他身体稍微往前探了一点点,立刻被那冰凉的剑刃顶住了咽喉。“是谁?”王越微弱的声音传来。曹丕把心一横,脱口而出:“曹丕!”他已经厌透了隐瞒身份,希望这件事能够有一个直截了当的结束。他甚至隐隐希望,这么做能让自己不再承受宛城真相的痛苦。这个答案出乎了王越的意料,他沉默良久,却没有对这个仇人的儿子动手,反而开口道:“跟我说说,史阿和徐他是怎么死的。”王越的语气,就像是师父吩咐自己的弟子一样淡然和蔼,没有丝毫敌意。曹丕咬咬牙,简单地把他们两个的事说了一遍。王越叹道:“游侠兴于非命,死于非命,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曹丕没有接茬,他感觉压在自己脖颈的剑又增加了几分力道,死亡的预感像一根死人冰凉的手指缓慢地划过脊背,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于情于理,我该把你在这里斩杀。可如今王氏快剑只剩你一个传人,偏偏又在这个时候来到我面前。我不知道老天爷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报仇,还是让我交代后事?”王越的口气里也带了一丝迷茫,贴在曹丕脖颈上的剑被悄然撤回数寸,可曹丕知道,那剑尖在黑暗中仍旧对着自己。“你现在心很乱,贴着剑身我就能感觉到。”王越的声音变得虚弱,但语调依然笃定,“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惧怕死亡,担心亲人的安危,还是因为见到我,让你的梦魇变得壮大?——还是说,你接触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变得无所适从?”“别再说了!”曹丕低吼起来。“呵呵,刚才说的那些事,我一样不少,也全部都经历过。每一把王氏的快剑,都是被无数负面情绪淬炼而成的。那些疯狂和失落,那些仇恨和惶恐,都将汇成一往无前的戾气,附着在你的剑上。”“我宁可不要……”黑暗中的声音异常疲惫,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子。“你没得选择。从你学了王氏快剑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与这些情绪纠葛一辈子。你的亲人会因此而痛苦,你的兄弟会因此被折磨,你的朋友会与你决裂背叛,你的敌人无时无刻不掀开你的伤口,你的梦魇将跟随你直至死亡。”“不!我不要!我宁可现在就去死!”曹丕疯狂地大叫起来,他大哭着弓起身子朝前扑去,前方是王越的剑尖,可以帮他结束掉这一切噩梦。黑暗的密道里,响起“噗”的一声,这是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曹丕瞪大了眼睛,保持着扑击的姿势,两片干裂的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发现自己撞到的不是剑尖,而是剑柄。王越不知何时将那把剑倒转过来,把剑尖对准了自己。曹丕这一撞,恰好将其撞进了王越的身体里。这是曹丕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刻,但他却毫无快意,反而有种不祥的预感。王越剧烈地咳嗽起来,可以想象他的嘴里满是涌出的鲜血,可他仍旧挣扎着发出声音:“很好咳咳……戾气十足,你已得到王氏快剑的真传了,就这样度过你的余生吧咳咳……”王越的声音低沉下去,很快密道里陷入死寂。这位最著名的游侠在临终之时,把剑法的精髓传授给了最后一位传人,同时也让他的梦魇之种悄然发芽——传承和对曹氏的复仇在同一个人身上完成,他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呜咽声中,曹丕流着泪,双臂抱着头,惊恐地在密道里蜷缩成一团,只有这个姿势才能让他有点安全感。曹丕就像是只受惊的幼猫,只能无助地喃喃自语道:“妈妈,妈妈,妈妈在哪里,丕儿想你……”刘平不知道曹丕在密道里的遭遇,即使知道,他也无暇去关心。此时的天子正拼命驱赶着马匹,心急火燎地朝着事先约好的地点跑去。刘平在温县已经参加过不知多少次夜猎,在这种夜晚分辨方向难不住他。大约跑了半个时辰,刘平看到了他一直期待的东西——在前方出现一座营帐,营门点起了三只火把,二高一低,代表平安无事。他一口气跑到营地门口,门口的卫兵事先受过交代,略对了一下暗语,就放他进去了。刘平驱马直接闯到最大的军帐前,帐内匆匆跑出一个人来。他看到刘平先是一惊,继而大喜,一把拽住坐骑缰绳:“你可来啦!”“公则啊,朕向来是言出必践的,希望你也是。”刘平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说,目光如电。那人连连点头,露出一张典型的公则式笑容。刘平跳下马,一边朝帐内走去,一边问道:“你都准备好了?”公则紧紧跟在旁边:“是,万事俱备,只欠陛下龙威。”刘平“嗯”了一声,专心朝前走去。他们在帐内没有停留太久。刘平只是简单地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从公则那里要回了那一张衣带诏。这衣带诏是刘平从白马逃到袁营时交给公则的,后者一直没有上缴。收拾停当以后,两个人乘坐一辆马车离开营地,朝着官渡的方向跑去。一路上,公则紧张地望着马车外头的夜色,指甲不停地在窗框上刮擦。刘平看在眼里,宽慰道:“别那么紧张,今夜过后,公则你将扬眉吐气啊。”“托陛下吉言……”公则这才恢复了一点信心。最近这一段时间,公则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跌到了谷底。他本以为蜚先生是可信赖的心腹,结果人家瞅准机会,直接去攀附袁绍的大腿,导致他手中可掌握的力量元气大伤;而汉天子的意外出现,让袁绍对他之前的私藏行为大为不满,数次借题发挥申斥。更糟糕的是,邺城大乱的消息也传到大营,审配把大部分责任都推卸到了辛毗身上。结果,公则和整个颍川派都陷入风雨飘摇的地步。早在蜚先生出现在袁绍身旁时,刘平就注意到了公则的这种窘境。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拉拢公则的绝好机会。公则的奋斗目标,是让颍川派把持大将军幕府;再深一步说,他的终极目的,是让自己和郭氏一族的威名彻底压倒荀氏。为了这个目标,他什么都愿意做。而现在走投无路的他,汉室是唯一的选择。于是刘平利用在袁营的机会,只花了几句话就把公则拉了过来,成为刘平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孔子怎么说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刘平不在乎公则是否真的忠心汉室,他只要确保公则相信能从汉室手里收获最大好处,就足够了。马车很快抵达了一处军营。这里距离官渡前线只有五里路,如果是白天的话,可以直接看到曹营的情况,所以戒备十分森严。马车先后被三道岗哨盘问,这才开进来。公则先跳下车,急匆匆地冲进大帐。大帐里还点着十几根蜡烛,张郃和高览两个人正惶恐不安地跪坐在那里,对着一面牛皮地图发呆。乌巢的动静他们都注意到了,可袁绍那边却没有任何命令传过来,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他们隐隐猜到这大概是有什么重大图谋,可却不敢轻举妄动。这两个人都是官渡前线的一线指挥官,他们的举动将关系到整个战争的成败。所以当他们看到公则一脚踏进来的时候,都异常惊讶。“请两位将军尽快起兵勤王。”公则一句客套话也没说。张郃与高览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滑稽,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先锋督军在这里指手画脚了?何况还是个颍川人。公则没指望他们乖乖听话,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这不是在下的建议,而是传达上头的命令。”“上头?有多上?从谁那里传达的?袁公吗?”高览嗤笑着伸出手,“调动兵马的符节又在哪里?”公则道:“没有那东西。”“那你还啰唆个屁呀!”张郃拍着案几喝叱道,他今天晚上一直情绪不太好。“但我把发出这道命令的人带来了。”公则不动声色地说,然后袖手一指。张郃与高览同时朝帐门望去,同时大吃一惊。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上玄下赤的冕服,头戴冕冠,眉宇之间有着肃杀之气,俨然一副帝王之相。“陛下?”张郃与高览连忙跪下。刘平是天子这件事,在袁军高层并没刻意隐瞒,高级将领都知道他已得到确认,是一位如假包换的帝王。可是,他怎么会跑到官渡前线呢?还是和公则在一起呢?刘平威严地扫视了他们两个一眼,语速缓慢而坚定地说:“要调兵的是朕,也需要符节令牌么?”两人为难地对视一眼,汉室是怎么回事,谁心里都明白。但平日里蔑视是一回事,当一位真正的天子出现在你面前,是另外一回事。“陛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等未接到幕府军令,不敢擅动。”高览比张郃多读了几本书,终于想到一个推托之辞。“你们是要抗旨喽?”刘平冷哼一声,双目刺了过去,他身上散发的淡淡帝威让两个将军身子都一抖。刘平现在已完全融入到自己的角色中来。如果说在许都的他还只是守成之君的气质,这几个月在官渡的经历,给他淬炼出了一种开国帝王的凌厉之气。高览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连忙辩解道:“不是,陛下,夜战兹事体大。总要等主……呃,袁将军的命令,我等才好出击……”说一千,道一万,他们毕竟是袁绍的私兵。汉室不过是外来之人,名义上大家要尊为共主,礼数不敢或缺,可真是触及利益,是不肯退让分毫的。“哼,你们也知道兹事体大。那我就来告诉你们,兹事已经大到什么地步了!”刘平一拂袖子,迈步走到地图前,随手拿起一块粉石,点在写着“乌巢”两个字的地图位置。“这里的大火,你们都看到了?”两名将军点点头。他们都知道袁军搞了个假城诱曹军奇袭,但对蜚先生的第二层计划却不清楚,所以当他们观测到真正的乌巢城陷入大火的时候,都有些惊讶。刘平对他们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继续说道:“如今曹军比蜚先生多算了一步,主力已经在攻打乌巢城。”刘平一拍胸膛,“朕险些被围在乌巢,幸亏将士奋勇,这才能身在此地!”张郃和高览听明白了,两个人微微露出笑意。原来是天子也参与了乌巢之局,差点被曹军给堵到城里,难怪怒气冲冲,叫嚷着让他们出兵。“我等立刻拨兵一支,去救援乌巢。”张郃开口答应。天子到底是年轻气盛,这是咽不下这口气想找回面子呢。随便拨点兵过去,让他发泄一下,面子上能过去就行了。刘平盯着张郃:“然后呢?然后曹操退回官渡,继续旷日持久地对峙?”对天子这个问题,张郃愣了一下,没想到怎么回答。刘平举起右臂,一拳砸在了标着官渡的地图上:“我要的是你们发起总攻,进攻官渡大营!”他看了眼张郃与高览,两个人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刘平又道:“你们为将这么多年,岂不知道围魏救赵之计。如今曹军主力俱在乌巢,官渡空虚,就该趁现在这个天赐良机攻破曹军大营,来个釜底抽薪。届时就算曹操把乌巢烧个罄净,也已彻底败了!”张郃眼睛一亮,天子所说在他听来很有道理。他早就烦透了无休止的对峙,如今有个一劳永逸的机会出现,还可以立下不世大功。高览见他意有所动,扯了扯袖子,摇摇头。天子跟曹操交恶,这谁都知道,如今他想只凭一张嘴就说动袁军几万将士去给他泄愤,这买卖忒便宜了。刘平见这两个人跪在地上也不言语,似乎气得不行,来回踱了两步,复又回身,指着地图大声道:“如今战机已现,等到你们派去请示袁绍再回来,天早大亮了!你们刚才也说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们既然是前线主将,就该有自己的判断。千古大功,你们就忍心从手中溜走?”刘平的一步步紧逼让张郃与高览不知所措,立场逐渐后退。天子意旨本来不算什么,可当它同时也是自己一直朝思暮想的事情时,听起来就无比具有说服力了。张、高二将一直期待着能踏破官渡大营,现在被刘平这么一分剖,竟是个天大的好机遇。“陛下所言,可谓真知灼见,只是袁公那边……”高览嗫嚅道。刘平大怒,踏到高览面前喝道:“无胆懦夫!你们既然不敢,何必诸多借口!给我五千兵马,朕自己御驾亲征!不求你们!”什么叫不求我们,不还是要借五千兵马给你嘛……可这样的想法二将都不敢说出口。这次轮到张郃扯住高览衣角,小声说了几句,高览连连点头,对皇帝道:“并非微臣不愿,只是军纪如铁,无令调兵乃是大忌,虽胜犹斩。事后袁公怪罪,该如何是好?”“朕为你们做主,怕什么!”刘平知道这两个人已经被说动了,拐弯抹角地想要保证,便从怀里抛出一条东西给他们。张郃和高览接过去一看,居然是衣带诏。这衣带诏上说的是接诏者有讨曹之责,勉强也能当个全线出击的理由。公则也不失时机地站出来说道:“我现在就快马赶去中军知会袁公,去请符节,再加上有陛下居中协调,想来也不算是擅自用兵了。”有了这些保证,两个将军这才下了决心,跪倒在天子面前,说愿为陛下讨贼云云。刘平大袖一甩,说场面话等打赢了再说不迟,事不宜迟,马上出兵。张郃、高览治军还是相当有一套。虽然已是深夜,但军令一下,麾下士兵们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完成了集结。与此同时,斥候们回报,官渡对面的曹营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异动。两位将军大喜,他们简单地分配了一下任务,张东高西,分两路攻打大营,再汇于中间。刘平和公则目送着两支队伍开出军营,朝官渡而去,公则由衷地赞叹道:“想不到陛下真的把他们给调动出来了。”他开始最担心的,是张、高二将不买刘平这块天子招牌的账。可刘平连吼带喊,居然真把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给震慑住了。“不是我震慑了他们,而是我提出的计划与他们想要的好处契合。否则就算我把喉咙喊哑,也是没用的。”刘平眯着眼睛,望着这两支袁绍最精锐的部队投入黑暗。这只是郭嘉“人欲五品”的一个小小应用。他一直在从郭嘉、司马懿、杨修这些智者身上汲取经验,化为己用。“不知曹营那边,会如何应对。”公则小声感叹道。“你放心好了。曹操既然敢轻军奇袭袁绍,大营正面一定会有防备。他们两个这次一定会败得很惨。”刘平嘿嘿一笑。公则听了居然毫不惊慌,也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这正是刘平说服公则的关键所在:刘平利用皇帝身份去鼓动张、高二将去啃官渡那块硬骨头,届时两人擅自行动,又大败而归,袁绍必然大怒。冀州一系又折两员大将,他公则便又有上位的机会了。对刘平来说,官渡之战的走向最好是两败俱伤。曹操在乌巢城内战死之后,曹氏势必大乱,他们必须要重新找一个足可以抵御袁绍的效忠对象,许都汉室将是唯一的选择;而袁绍这边,也因为粮草被焚和一系列败仗而变得元气大伤,短时间难以南下,再加上公则得势,刘平可以通过颍川派对河北内部施加影响,改善战略环境。唯有如此,汉室才能充分吸取曹氏的养分,在一个相对不那么危险的环境下茁壮成长,直到有实力将散落天下的九鼎收归帝统——这就是刘平为汉室规划出的生存之路,同时也是死人最少的一条路。“陛下,那我先走了。我得赶到袁公那里。前线有了什么状况,我也好及时建言。”公则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钻进马车里,也匆忙离开了大营。望着公则离开的背影。刘平忽然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被自己遗漏了。他背着手来回转了几圈,一抬头看到远处营房旁堆放的粮草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刘平想起来了。当他提到乌巢大火时,张、高两位将军只表现出惊讶,却没多少紧张情绪。那里明明是袁军最重要的屯粮地,怎么他们却如此淡定呢?除非……刘平差点跳了起来,除非袁军真正的屯粮处不在乌巢,而是另外一个地方,所以这些将军才对火烧乌巢十分淡定,只把它当成一个没多大实质损失的意外事件。这是一个不错的局中局,可是,它真的能骗过曹操么?刘平闭上眼睛,回忆起布局以来的一点一滴。他忽然想到,在乌巢城的府衙里,王越曾经提过说蜚先生遭遇了一点小麻烦,然后他说了一句古怪的话:“纵然杀不掉公敌,总报得了私仇。”刘平当时急着离开乌巢,没有留意,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意指颇有深意。对蜚先生来说,公敌自然是曹操,私仇则是郭嘉。那王越这句话的意思岂不是说,被困在乌巢城的是郭嘉,不是曹操!一想到郭嘉那张自信而狡黠的面孔,刘平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刘平出发去官渡之前,郭嘉就跟他交过一个底,说他认为官渡之战的关键将在乌巢。刘平把这件事告诉了蜚先生,得到了后者的重视。从曹军在白马、延津到乌巢泽的一系列战斗意图可以看出,曹军战略确实是以乌巢为核心来构建的。这才有了今晚最终的乌巢之局。但现在,曹操作为主角居然没有出现在乌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一切都是幌子,整个乌巢之战就是一个大大的障眼法!难怪郭嘉不怕刘平在抵达袁营后耍什么花样或泄露什么机密,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让刘平把“乌巢”这个错误信息传递给袁营——只有用这种方法,多疑的蜚先生才会笃信不疑。刘平很确定,今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乌巢,而此时此刻的曹操一定正朝着袁军的第三个,也是真正的屯粮点进发。想明白这一点后,刘平几乎站不住脚,脑袋一阵发晕。郭嘉实在是太可怕了,他根本不需要缜密的布局,只消种下一枚小小的种子在人心中,那种子就能按照他的想法成长。蜚先生、刘平和袁绍全军上下都中了他的魔咒,为了乌巢的虚虚实实烦恼,郭嘉却早已轻轻跳出这个窠臼,剑指真正的要害。“事已至此,我还能做什么?”刘平沮丧地摇了摇头,他与郭嘉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这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鸿沟。他把目光再度投向营帐里的牛皮地图,那熟牛皮的纹路怎么看都像郭嘉那只鸡爪一样的瘦手,整个官渡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等一等……刘平盯着地图的纹路,呼吸一下子停住了,纷乱的思维突然汇聚到了一起,凝成了一条明亮的丝线。在郭嘉这个近乎完美的计划里,刘平完成他的使命以后,应该在乌巢城或者更早的时候被靖安曹接回许都。可因为孔融在潜龙观的一把大火,导致袁、曹两军的高层都有点慌了手脚。为了尽早解决袁绍回防刘表,郭嘉不得不在没有彻底掌握刘平的情况下,发动整个计划。整个官渡大战场十几万人,唯有曾经与郭嘉推心置腹的刘平,才有可能猜到乌巢是个幌子。而当他不被郭嘉所掌握时,就成为了一个变数,一个可以左右这场战争的变数。刘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只要搞清楚第三处存粮地点——不,他甚至不需要知道存粮地点,只要找到袁军高层,说服他们分一支军队去存粮地,就可以将曹操围剿或困杀。这样官渡之战将会沿着刘平最理想的方向发展。刘平想到这里,急忙离开大帐,在营里到处乱转,想找一匹坐骑。这种事不能找别人转达,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必须要当面陈述,而且还要快。最好的选择,就是追上正在返回主营的公则,让他来想办法出兵。好在这次出兵没动用骑兵,所以这大营里还剩下不少马匹。刘平也不管是谁的,随便解开一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就要冲出去。几名张、高留下来的亲兵紧张地拦在前头,说将军有交代要好好照顾陛下,外头打仗太过凶险。刘平心急如焚,哪管这些事,拿出天子威严怒喝一声“滚开!”,几名士兵都吓得不敢动了。刘平冲出军营以后才想起来,自己并不认得去主营的路,只能一路靠辨认车辙痕迹前进。天色太黑,他只能边走边看。走出去数里,他忽然听到身后远处传来低沉的隆隆声,连忙回头去看,却见到官渡方向火光大盛,似乎有无数火把举了起来,那隆隆声多半是曹军的霹雳车发出的巨石落地。看来双方已经开战了,而且曹军得利。霹雳车发射是需要预先调试的,曹军能在袁军偷袭下这么快就用霹雳车反击,说明早就做好了准备。刘平心中大定,看来一切都在朝着自己预设的方向发展,他驱赶胯下战马让它速度再快一些,尽快赶上公则。公则留下的车辙印不算太模糊,刘平一路找一路走,逐渐远离了官渡战场。那震天的厮杀声慢慢远去,周围一片静谧,只听得见马蹄声哒哒地踏在草地上。此时密布在半空的云彩悄然散去,几缕月光投射下来,把如墨的黑暗冲稀了几分。田野上像洒了一层银粉,散发着暗白而不耀眼的光芒。无论是连绵的小丘还是稀疏的树林,都尽收眼底。刘平抖擞精神,飞驰疾走,他忽然看到脚下的路分成了岔路。一条通往西侧,还有一条路通往东边,不过这路似乎是新修建的,还坑坑洼洼的不怎么平整。刘平张望了一下,看到西边那条路的远方,似乎有一个黑影在移动,看轮廓应该是一辆马车。不用问,那一定是公则的马车。刘平大喜,拨转马头正要追去,突然从东边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叫喊。叫喊声不算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传得很远。刘平一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的血液霎时凝固住了。那似乎是仲达的声音。他怎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西边远处的马车影子又小了几分,眼看就要消失在地平线上。刘平摸了摸耳朵,安慰自己刚才也许是听错了。仲达明明和杨修他们在一起,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是去追公则更为要紧,赶不及拦截曹操的话,袁家搞不好会全线崩溃,事态将彻底脱离汉室的掌控。刘平朝西边走了几步,忽然又勒住坐骑。那一声呼喊有些凄厉,像是孤狼在呼唤同伴。可能是仲达,也可能不是。但万一真的是呢?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危险,也许命在旦夕。如果不赶过去帮忙,他可能会受伤,甚至有可能会死!面对眼前的歧路,刘平迷茫了。曹丕蜷缩在密道里,默默地流着泪,不愿去想任何关于自己的事。现实对他来说,就如同这条密道里长满了荆棘,只要稍微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他索性一动不动,沉迷在母亲的怀抱里。不知过了多久,曹丕感觉自己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听到“咦”的一声诧异。他茫然地抬起头,发现一双大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然后拎起衣领在密道里拖行起来。曹丕没有挣扎,任由大手向前拖曳,忽然他眼前一亮,整个人从密道里被提出来,重重搁在了乌巢府衙的正堂当中。“淳于琼的尸体就在旁边,王越的尸体在密道里。整个密道里只剩下这个小孩。”一个彪形大汉说。曹丕睁开眼睛,环视四周,看到一个大鼻子的尸身半靠在府衙廊柱旁,手里还握着一把大刀。正堂里站着十几个人,个个身上如泼了血一般,神情狠戾。当中有一人身披青袍,浑身脓肿,看上去格外可怖,正是蜚先生。“这不是魏文……不,我应该叫你曹二公子吧?”蜚先生的独眼透着一丝诧异,还带着点疯狂的欣喜。郭嘉带来的这批武力相当可怕,里面既有靖安曹的精锐,也有许褚的虎卫,尤其是还有张辽,这家伙简直是个疯子,一边大呼着“辽来也”一边挥动着倚天,东山先后有十几个人都是被他所斩杀。两边在府衙前打了不到三炷香的时间,东山便支撑不住了。好在蜚先生本意也不是跟郭嘉硬拼。他见城内的其他曹军也纷纷赶来支援,决定按照原定计划从密道撤退,把郭嘉活活烧死在乌巢城内。他让剩下的人死死挡住正门,然后带着十几个亲信返回府衙正堂,打开密道。可他却发现淳于琼死在地上,天子、王越和邓展全都不知所踪。蜚先生唯恐发生什么事,没有立即进入密道,派人进去先行查探。这一查探不要紧,发现了王越的尸体,还有这么一个不知怎么钻进来的小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抓到了曹丕,这让蜚先生喜出望外。这时一名浑身鲜血的东山卫士匆匆跑进来报告说敌人杀进来了。“蜚先生,你快走吧,我们为您断后。”护卫叫道。这密道有一个特殊的设计,只要按动机关,中间一段就会坍塌,无法使用。蜚先生看了眼曹丕,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他一抬手,嘶声道:“别着急,咱们再等等。”现在逃走,固然可以困死郭嘉,但蜚先生心中仍留有遗憾。他希望郭嘉死,却不希望他死得太痛快,死前一定要饱受折磨——只有看到那张从容的面孔在算计落空时那一瞬间变得错愕,才能让蜚先生真正觉得快意。可惜的是,郭嘉即使被困在乌巢城内,也始终还保持着淡定,这让蜚先生非常不爽。曹丕的意外出现,给了蜚先生一个新的灵感。这已经不再是谋略之争,而是意气之争,但蜚先生认为自己隐忍了这么多年,有权力在最后时刻任性一回。这时厅堂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然后入口的木门被“砰”的一声踢开,长发散乱的张辽鬼魅般地闯了进来。他一闯进来,厅堂内立刻变得杀气密布,让人艰于呼吸。郭嘉那一味叫做“吕姬”的药,把张辽彻底变成了一尊杀神。“张辽,你可知道吕姬真正是怎么死的?”蜚先生大喊一声。张辽听到这名字,怔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蜚先生身旁的大汉趁机冲了上去,与张辽战到一处。张辽知道自己上当了,愤怒地发出一声大叫,反被那大汉伤到了肩头。一直处于呆滞状态的曹丕听到吕姬的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缓缓转动脑袋,一下子想到了任红昌。一想到任姐姐临终前托付给他的事情,曹丕整个人一下子警醒过来——任姐姐的事还没做完,他现在还不能崩溃。这时候许褚、虎卫也陆续赶到,他们飞快地站到张辽两侧,保护他后退。厅堂里一下子被塞得满满。两边人都怒目相对,气氛几乎比外面的火势还要爆热。最后出现的是郭嘉,他踱着步子,胳膊半屈在胸口,似乎一直在沉思什么事情。“郭嘉,你看看这是谁?”蜚先生勒住曹丕的脖子,面色狰狞地冲他喊道。许褚和张辽一看到曹丕,极为震惊,不由得都把目光投向郭嘉。郭嘉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曹丕,终于露出一丝惊诧:“二公子,你为何会在这里?”曹丕嘴巴张合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蜚先生凶狠地又勒了勒,冷笑道:“别叙旧了。快说,曹操到底在哪里?”“曹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郭嘉答道。蜚先生听出郭嘉似乎话里有话,他的独眼快要滴出血来,越想越心惊……更重要的事,在今夜的官渡战场上,还有比奇袭粮仓更重要的事情吗?“你……”蜚先生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到底哪里弄错了,“你现身乌巢,只是为了拖住我!你早就知道真正的屯粮点在哪里!”“袁营有可能识破曹公的真正动向的,只有你一人而已。可惜仇恨不光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也会扭曲一个人的智慧。所以只要我一出现,你绝不会甘心遁走。没了你,其他窝囊废只会傻傻地望着乌巢城的大火发呆。”郭嘉笑了笑,再度抬起一个指头:“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在这里不用做任何事情,就能打败你。”蜚先生这时才发现,他们两个之间所谓的纠葛,在郭嘉眼里只是可以服务于大局的小手段罢了。他一心与郭嘉一较长短,到头来却发现郭嘉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我还没输!袁绍的胜败,我才不关心呢!”蜚先生近乎崩溃地高喊道,同时把曹丕狠狠勒住,恶狠狠地说:“现在马上让其他人都退出厅堂!只有你留下!快!你不想你家主公连续丧失两位长子吧?”郭嘉充满怜悯地看了眼蜚先生,忽然转过脸来对许褚道:“仲康,曹家对挟持人质者的传统是什么?”许褚听到这个问题,虎眼圆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慌地喊道:“郭祭酒,你……”“我问你,曹家对挟持人质者的传统是什么?”郭嘉又重复了一次。许褚低声道:“凡有持质者,皆当并击,勿顾质。”这条军令的意思是凡是见到挟持人质者,要连人质一起干掉。这条原则是在濮阳之战时确立的,当时夏侯惇被几个叛变的士兵挟持,副官韩浩用霹雳手段解决事件,得到曹操赞赏,并把这一手段作为行事原则颁布全军。郭嘉面无表情道:“曹公可没说曹氏子弟可以例外。”是言一出,举厅皆惊。郭嘉这么说,等于是宣布放弃拯救曹丕,要连同他和蜚先生一齐杀死。在蜚先生臂弯里的曹丕眼中恢复了神采,他忽然挣扎了几下,声嘶力竭地喊道:“郭祭酒,别管我,杀了他!”他一口咬在了蜚先生满是脓疮的胳膊上,一时间汁水四溅。蜚先生遭受剧痛,忍不住惨叫了一声,挥动手臂,把曹丕一下甩开。就在这一瞬间,张辽的身影猛地欺近,挡在了蜚先生和曹丕之间。蜚先生身旁的大汉猝然出手,一下刺中了张辽的大腿。张辽不避不让,疯也似的回手用倚天一削,那大汉半边脖子被生生斩断,喷着鲜血倒在地上。与此同时,许褚迅速跟进,一把将曹丕拖了过来。转瞬之间,蜚先生失去了最后的筹码。他瞪着一只红眼,把双手伸开,对身后的卫士厉声道:“快进密道去发动机关!”那些卫士不再犹豫,纷纷跃入密道。蜚先生一屁股坐在了密道盖子上,把身上的青袍扯了下去,露出那张半是邪魔半是雅士的诡异身躯。邪魔的一半血筋毕绽,在脓疮纵横的皮肤上纵横交错;而雅士的一半却是越发晶莹,几乎无一丝瑕疵在上头。“我已服用了惊坟鬼,你若杀了我的话,这整个厅堂的人都要死。”蜚先生高喊。许褚和虎卫们不由得退了一步。惊坟鬼的威力,他们已经在曹营见识过了,为此还牺牲了十几个弟兄。如果在这个狭窄的厅堂爆发,毒药的效力恐怕会加倍。就算郭嘉有通天本事,也来不及一一救过来。蜚先生见曹军众人都不敢靠近,嘿嘿笑了笑,盘坐在密道入口处,摆出一副束手待毙的姿态。过不多时,地底传来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应该是东山卫士启动了机关,让整条密道坍塌。放弃了逃生以后,蜚先生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抬起头来,耸了耸鼻子,似乎闻到什么气味,然后望向郭嘉,语气自如:“郭奉孝,我承认你赢了。不过如今咱们都是穷途末路,胜负也没了意义,不想趁这个机会聊聊天么?像当年一样。”郭嘉丝毫不为所动:“我跟你共同的话题,只有一个华丹,而你根本不配提起她!”一提到这个名字,郭嘉整个人的光芒黯然收敛,深沉的痛苦浮现在双眉之间。蜚先生对郭嘉的反应很是快意,继续说道:“可当年我们三个明明关系很好,有什么不能谈的?”“住嘴!”郭嘉断然喝道,“每一个同学,都带着一段华丹的美好记忆,所以我不杀他们。唯有你,关于她的回忆全是不堪的。只要你不在了,华丹就会活在没有痛苦的世界里。”“不要自欺欺人了。她早就死了,是被你奸杀的,而你喝下的那杯酒正是我递给你的。”听到蜚先生这么说,郭嘉眼神里射出危险的光芒。蜚先生却不管不顾,越说越兴奋,独眼也瞪得浑圆,“我也喜欢华丹,可她偏偏喜欢的是你。既然如此,我成全你们两个有何不好?那天晚上,我其实就在旁边。我亲眼看着你把华丹推倒在草地上,撕碎她的衣服,进入她的身体,像一头最粗俗的野兽侵犯着她。华丹的腿可真白……”“喀嚓”一声,郭嘉不知何时从张辽手里拿来了倚天剑,毫不留情地斩下了蜚先生的左臂。鲜血飞溅,洒了郭嘉一身。蜚先生却似乎没有了痛觉,反而更加兴奋起来:“对呀,就像这样,把我杀死吧!就像你杀死华丹一样!”“我没有杀她!”郭嘉第一次有些失态,他挥起倚天剑要去砍第二下,却被许褚拦住。如果郭嘉盛怒之下把蜚先生砍死,大家都逃不过这一劫。“你们都出去!”郭嘉大喝道,瘦弱的胸膛起伏不定。这确实是目前形势下最好的选择。许褚连忙回手做了个手势,让大部分人依次退出厅堂,只留下他和张辽守住门口。曹丕坚决拒绝离开,于是许褚只得把他放在自己身后,一旦有什么事情,两名虎卫可以迅速将他带走。郭嘉看人都退出去了,用倚天剑对准只剩一条右臂的蜚先生道:“回忆时间到此为止。”蜚先生摇晃着脑袋,耸着鼻子,岔开了一个话题:“你身上的味道,和从前不太一样了。莫非你吃的养神丸改了方子?”“你的鼻子还是那么灵敏。”郭嘉看着他,居然用平常的语气答道,“有一位老同学做了改良,送到我手里。”蜚先生嘿嘿一笑:“哼,你也敢吃,不怕那是毒药?”郭嘉微微抬起下巴:“我问心无愧,从来没觉得对不起他们,怕什么?更何况,这是一副货真价实的养生良方,我服食了没有问题……”说到一半,郭嘉忽然觉得头有些发晕,他身子晃了晃,想用剑拄着地面,却一下子没支住,差点跌倒在地。郭嘉本来有些惨白的脸色陡然罩上一层铅灰,似乎中了什么奇毒。蜚先生看到他那副模样,开始呵呵地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任凭断臂的鲜血潺潺流出。郭嘉勉强抬起头:“这是什么?如果是毒药的话,我应该早就觉察了。”他的语气不像是一个惊慌中毒者,倒像是一个好奇的药师。蜚先生笑了半天,直笑得自己咳出血来,才收声答道:“你吃的那副改良药方,我一闻就知道,是冷寿光给你的。如你所说,这是货真价实的养生方。可是,它也是一个考验。”“哦?”郭嘉抬了抬眉毛。蜚先生用右手摸在伤口处蘸了蘸血,然后放进嘴里啧啧了两声:“我这些年来,为了对抗半璧全的药性侵蚀,也让他给我开了一副方子。这两副方子都是救人的良药,你专攻毒物,肯定没兴趣了解,却不知它们若是合二为一,却可化为剧毒。”郭嘉露出恍然神情,不见愤怒,反倒有些赞叹:“所以当我斩下你的手臂时,血溅一身,你血液中含有的药性便和我体内的药性相阖,这才爆发出毒……冷寿光这人专修房中术,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巧思。”“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冷寿光那个家伙在试探你的心啊。”蜚先生就像是在与老友畅谈,拍打着膝盖,“天下吃养生方的,只有你一个;天下服食对抗半璧全药方的,也只有我一个。若你对当年之事心有愧疚,此生不来与我寻仇,一心只服那药方,则可延年益寿。若是不肯放过我,坚持要我死在你面前,毒发却是避无可避。”“冷寿光这家伙,还是那么天真,居然也用这么拐弯抹角的办法,劝我收手。”郭嘉此时再也无力支撑,晃晃悠悠地跌坐在地上,“可惜,他根本不明白,在华丹这件事上,咱们是没有任何妥协余地的。”这两个人一个身负重伤,一个身中剧毒,都已是气息虚浮无力,语调趋于平和,就好似是两位多年不见的老友聊天一般。“说到底,华丹只是一个果,你难道把因给忘了?”蜚先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郭嘉斜眼一瞥,摇摇头:“戏志才,少拿华丹来说事。我说过了,她的话题到此为止。我是永远不会原谅你的。”“别叫我这个名字!你以为我会原谅你么?你偷我的东西,难道现在还不肯归还……”蜚先生的话很激动,声音却越来越低。郭嘉仰起头来,指头无力地弹动,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当他再转头看去,发现蜚先生保持着那样的坐姿,失去了所有的生机。郭嘉愣了一下,想伸手过去摸一摸,身子却动弹不得。蜚先生的尸身在极短的时间内枯萎,原本分裂成两半风格的身躯同时发生变化,可怖的脓疮纷纷剥落,而白皙精致的肌肤也慢慢失去光泽,最后两边都变成了灰白颜色,不再看出分别。没有异味,也没有烟雾,蜚先生到底有没有服过惊坟鬼,再没人知道。郭嘉感觉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蜚先生的尸体迅速失去色彩。大概是冷寿光的毒发作了吧,想不到华佗那么多弟子,最终完成复仇的居然是唯一想原谅自己的冷寿光。郭嘉笑了笑,觉得这真有点讽刺,那家伙学了一辈子养生之道,最有效的却是一副毒药。他的身子慢慢变软,朝地板上滑下去。就在这时,郭嘉的身子被一只手托住,下巴被两个指头捏开,一粒药丸顺着嘴滑入食道。郭嘉睁开眼睛,看到曹丕凑到自己身边,一脸焦虑。“二公子,你给我吃了什么?”郭嘉虚弱地问道。“解毒药!”曹丕大声说,生怕他听不到。郭嘉刚想说别白费力气了,话还没出口,面色突然一变,张嘴呕出一口鲜亮无比的鲜血来。曹丕大惊,郭嘉又连连呕出三四口,吐得整个衣襟上全是。曹丕以为郭嘉要死了,赶紧抱住他,带着哭腔喊道:“郭祭酒,你可不能死啊!我父亲还指望你来托付后事呢!任姐姐交给我的嘱托还没完成呢!”不料郭嘉轻轻推了一下他,居然重新坐了起来。曹丕擦了把眼泪,惊讶地看到,郭嘉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点,眼神却不再浑浊,智慧的光芒重新出现在那一对漆黑的瞳孔中。“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郭嘉问。“是从史阿那里得来的解毒药丸,据说是华佗亲手炮制的,可解百毒,叫做华丹。”曹丕说。这是在白马城的时候,史阿留给他的,曹丕一直贴身保管留到了现在。他刚才看到郭嘉中毒,情急之下想起来还有这东西,就给郭嘉灌了下去。郭嘉一听到这名字,开始轻轻地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笑到后来,已是泪流满面。曹丕不明就里,以为丹药有什么问题,要去给郭嘉捶背。郭嘉却摆了摆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丹药,正是华丹她唯一亲手调配出来的药方啊。”“啊?”“华佗门下,要求弟子都要独自炼制出一种丹药来,才算合格。华丹她虽然是华佗的亲侄女,可她不喜欢炼药,平时喜欢偷懒,一直到最后关头,才央求我帮她。我专修毒药,她又不喜欢,只好连夜炼出这么一个解毒的药方。‘华丹’这名字,还是我亲口取的。”郭嘉说到这里,脸上浮起幸福与痛悔的神色:“想不到,阴错阳差,居然最后是华丹救了我。她一直没忘了我,也不怨恨我……”郭嘉仰起头,看着上空,似乎想看到那虚无缥缈的魂魄,是否在什么地方望着他。曹丕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一喜:“这么说,你性命无虞了?”郭嘉苦笑:“冷寿光的毒,哪有那么好解。我如今元气大伤,虽然暂时可被华丹吊住性命,恐怕最多也只有几年寿数。”“那怎么……会?”“你不必担心,在把河北袁氏剿灭之前,我都还撑得住。”郭嘉眼神闪过一抹厉色,他的眼泪已经擦干,又恢复成了那个睿智而自信的天下第一策士。曹丕把他搀扶起来,朝门口扶去,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刚才那个戏志才死前一直在说的偷什么东西,是什么意思?”听到这个问题,郭嘉停下脚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曹丕,吓得曹丕连连摆手:“郭祭酒别生气,就当我没问过。”郭嘉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让曹丕把他搀到蜚先生的尸身对面,然后跪坐下去,喘息了一阵才说道:“二公子,这件事我只对你说,不可外传。”曹丕连忙道:“你不说也行。”“就让这个秘密多一个人知道吧,就当是我最后还他一个心愿。”郭嘉休息了一下,慢慢说道,“你刚才听到了?我叫他戏志才。”“嗯。”“其实我的名字,才是戏志才。而他的名字,叫做郭嘉。”郭嘉平静地说。曹丕一听,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可真是意外的转折。“我和他,都是颍川人,年轻的时候都有匡扶天下之志。但是颍川的晋身之阶,都被荀姓郭姓钟姓等大族把持。他郭嘉只是郭氏的一个远支,已算是寒门;而我戏志才的出身更是低贱,都没什么出头的机会。终于有一次,郭嘉的家族在一次争乱中惨遭灭门,他唯恐自己被追杀,我就与他互换了身份。从此我是郭嘉,而他成了戏志才,一齐拜到了华佗门下,一来学习,二来避祸。”“接下来在华佗门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大出风头,与华丹相亲相爱,据说华佗还考虑让我当他的继承人。这一切,引起了他的不满。他认为,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拜郭姓这个身份所赐,他要讨还回来,被我拒绝。结果他就对我和华丹做出那样的事来……出事以后,我愤怒至极,发誓要追查出他的下落,狠狠报复。结果有一天,我终于知道他藏到了哪里——”说到这里,郭嘉颇有深意地看了眼曹丕:“——他藏的地方,就是你父亲的帐下。他是个富有才华的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获得了荀彧的赏识。然后被以‘戏志才’之名推荐给了曹公。曹公没有门第之见,对戏志才非常欣赏,引为知己,地位犹在今日的我之上。”曹丕想起来了,他曾经听母亲说过,在郭嘉来之前,曹公有个很欣赏的谋士姓戏,可惜早卒。他死以后,荀彧才推荐了郭嘉过来。郭嘉继续道:“我为了干掉他,精心布局了很久——好在那时候曹公的势力还不是很大,戏志才又没什么防备——最终我以自己的健康为代价,让他中了我的半璧全,弄得不人不鬼。戏志才只得诈称暴病身亡,不知所踪。至于我,被他的做法启发,先跑去了袁绍那里混了一段时间资历,然后拜访荀彧,以‘郭嘉’之名入仕曹公麾下,到了今日。”曹丕听完以后,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位曹家第一策士,居然还有这么一段黑历史。如果父亲听说这个最为倚重的军师祭酒,曾经谋杀过他最信赖的谋士,不知会做何感想。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陈群总是絮絮叨叨地鄙视郭嘉,说他只是个寒门之后。原来“郭嘉”冒名顶替的那一支“郭氏”,早已死光,被大族除名了——也正因为如此,郭嘉的来历才不会有人去怀疑、去查证。曹丕发现,郭嘉似乎并不害怕他讲给自己父亲听,这究竟是一种信任,还是一种自信?他不好下判断。一想到郭嘉可以顺畅自如地把心中的秘密讲出来,曹丕一阵羡慕。郭嘉静静地看着蜚先生的尸体,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地板,像是在鼓盆而歌,又像是击缶祭丧。他喃喃道:“郭奉孝,郭奉孝。在这个曹家人的心目中,我已经把名字还给你了。虽然只有一个人知道,你总算也可以瞑目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用谢我,这是华丹救活我的用意。”说完这句话,郭嘉向曹丕伸出手:“扶我起来,咱们先离开乌巢城再说。”“怎么走?不是说四门都被封住了吗?到处都是大火,现在连密道都没有了。”曹丕这才想到这个现实问题。郭嘉露出那种洞悉一切的轻笑,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乌巢城落到袁绍手里才几天,他们就挖出一条密道。之前这城池在曹公手里数年光景,我们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做呢?戏志才以为我们钻进他的圈套,孰不知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主场。”“郭祭酒的意思是……”曹丕抓住郭嘉的手臂。“官渡之战,差不多结束了。”

“持剑要稳,突刺要发力于腰。”史阿举起短剑,口中教训道。眼前的少年点点头,再一次扬剑朝他刺来。这一刺迅捷无比,已隐然有了几成火候。史阿游刃有余地格挡着,还不时提点两句。每一次提点,都让少年的剑势变得更加凶猛。他的悟性和根骨,让史阿心中颇为惊讶。史阿觉得有些奇妙。他和徐他原本受雇于蜚先生,和其他十几名刺客潜入曹魏各城,伺机扰乱。现在却被指名要来教这个曾被自己挟持过的小孩子剑术。这少年看来身份不低,连公则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对于这个叫“魏文”的少年,史阿还是挺欣赏的。他有着同龄人中难得的沉稳,而且悟性极佳,天生是个学剑的好苗子。他记得老师王越曾经说过,剑是杀人利器,人心怀有戾气,才能在剑术上更进一步。而魏文在这方面的天分,让史阿啧啧称奇,小小年纪,一握住木剑就杀气四溢,尤其是听他解说王氏快剑的要诀时,更是杀气四溢。他与史阿对练,每次都好似面对杀父仇人一样,经常逼得史阿使出真功夫,才能控制住不伤到他,也不被他伤到。史阿真心喜欢这孩子,毫不藏私,把自己胸中所学尽数教出。他相信,如果师父王越知道,也一定会很高兴的。“行了,今日就练到这里,筋骨已疲,再练有害无益。”史阿第十次拍落了曹丕手里的短剑,宣布今日的练习就到这里。曹丕脸上红扑扑的,微微有些喘息,但整个人特别兴奋。他深躬一礼,然后用衣襟下摆擦了擦剑身,随口问道:“王越如今在哪里你可知道?”史阿微微皱了下眉头,这孩子的话里对王越殊无敬意,按辈分来算王越可是他的师公呢。不过这些大族子弟都是如此,学剑学射学御,无非是一技傍身而已,改变不了世家寒门之间的尊卑藩篱。他回答道:“我与师父已一年未见。上次见他,还是在寿春。师父闲云野鹤,从来都是行踪不定的。”曹丕“哦”了一声,又问道:“跟你同行的那个徐他呢?”史阿笑道:“那个人性格有点古怪。他以前在徐州遭逢过大难,所以不大爱说话,公子不要见怪。”曹丕好奇道:“遭逢什么大难?”“曹贼屠徐嘛。”史阿回答,没注意到曹丕眼里闪过一丝恼怒。“那年曹操打陶谦,在徐州大肆屠戮,死了十几万人。徐他当时家在夏丘,一家人都被杀死,尸体抛入泗水,只有他侥幸活下来了,被师父所救。王氏剑法,讲究‘怀惧而自凛’,要心中怀着口恶气或戾气,才见威力。我这个师弟,一直对曹操仇怨极深,施展出剑法来,连我都未必是对手呢。”曹丕道:“原来如此,下次有机会,我想和他过过招。”史阿连忙劝阻道:“还是算了,他根本分不清喂招与决斗,一上手就是不死不休之局,伤了公子就不好了。”曹丕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王越起手无悔,徐他不分轻重,王氏快剑的剑手里,反倒是先生你最正常不过。”史阿无奈地笑了笑,把铁剑绑回到腰间。他们这样的人用不起剑鞘,都是用一根粗绳子把剑拴在腰带上,走路时得用手扶住剑柄,不然容易割伤大腿。曹丕看了一眼,把手边的吞口包铁楠木鞘拿起来,扔给史阿:“这个送你吧,权当束修。”史阿连忙推辞,不过曹丕再三勉强,他只得收下。“若是你过意不去,就多教教我王氏快剑的要诀吧,我可是迫不及待要用呢。”曹丕眼神灼灼,这让史阿感到几分熟悉。他记得徐他在第一次学剑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不由得在心中纳闷,这锦衣少年哪里来的这么大仇恨?这时候,在校场外传来马蹄声,一骑信使飞快驰来,行色匆匆不及绕路,直接踏过校场,直奔主帅大帐而去。曹丕和史阿对视一眼,后者漠不关心,前者却隐隐有些期待。那信使驰到大帐门口,下马把符信扔给卫兵,一头闯了进去。帐篷里公则和刘平两个人正在饮酒吃葡萄,公则一直不提北上见袁绍的事,刘平也故作不知,两个人虚以委蛇地谈些经学趣闻,鸡舌香的味道弥漫四周。信使走到公则身边,俯耳说了几句,公则脸色阴晴不定,挥手让他出去。刘平一枚枚吃着葡萄,仔细观察着公则的神情。公则起身道:“刘先生,告罪告罪,有紧急军情需要处置一下。”“看来我的礼物,是送到了啊。”刘平轻描淡写地说,公则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他挥手让帐内其他人都出去,趋前压低了嗓子,像是吞下一枚火炭:“颜良……是你安排的?”“若不如此,怎能显出我汉室诚意呢。”刘平把葡萄枝搁入盘中,还用指甲弹了弹盘沿。公则心情有些复杂,颜良的跋扈确实让他十分困扰。他也施展了些小手段,想让这蛮子吃点亏。但公则没想到,等到的却是颜良枭首全军覆没的消息。能让数百精骑死得这么干净,必是曹军精锐悉出。能对曹军如臂使指,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念及此,公则看向刘平的眼神,多了几丝敬畏。刘平道:“郭大人,礼物可还满意?”公则面孔一板:“颜将军首战遇难,挫动我全军锐气,这叫什么大礼!先生太荒唐了!”“袁公心怀天下之志,应该接纳九州英杰,岂可局于一地之限,计较一人之失。”刘平的话没头没脑,可意思却再明白没有了。袁绍军的体制相当奇怪。冀州派的势力俱在军中,魁首是田丰、沮授,下面有颜良、文丑、张郃、高览四员大将牢牢地把持着军队;而在政治上,却是南阳派的审配、逢纪、许攸等人并总幕府大权。此次出征,逢纪名义上执掌军事,冀州派一直深为不满,两边龃龉不断。主帅身亡,兵将未损,对公则、对颍川来说,算得上是一个最理想的结果。依着规矩,颜良死后,麾下部曲都会暂时划归监军公则统辖。这握在手里的兵,冀州再想讨要回去,可就难了。等于冀州派经营得密不透风的军中崩坏了一角,一直处于弱势的颍川派便有了可乘之机。刘平说的一点都没错,这对公则来说,绝对是一份丰厚的大礼。公则望着一脸淡然的刘平,突然惊觉,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之前他总是有意无意把自己摆在一个施恩者的高度,居高临下,现在才发觉,汉室的实力比想象中更可怕,他们根本不是走投无路前来投奔的困顿之徒,而是与袁绍地位对等的强者。公则重新跪坐下来:“先生教诲得是……郭某乍听噩耗,乱了方寸,还望先生见谅。”刘平笑道:“颜良轻军冒进,以致倾覆。只要将军审时度势,反是个大机遇啊。”公则连忙抬起头:“依先生的意思,该如何应对?”刘平在手心上写了一个字,伸向公则。公则一看,为之一怔,失声道:“这,这能行么?”刘平道:“行与不行,明日便知。”然后把手缩了回去,用素绢擦拭干净。公则隐隐觉得有些明白,却隔着一层素帷没点破。公则觉得这太荒谬,不再细问,刘平也不解释,起身告辞。公则送走他以后,马上传令诸营加强戒备,亲自带着几十名亲卫去颜良营中去。主帅身死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不早早镇伏,造成营变营啸就麻烦了。刘平一出大帐,恰好看到曹丕在帐外持剑等候。他走过去一拍肩膀:“走,回营。”曹丕把剑鞘送人了,只得把剑扛在肩上,小声问道:“我看到有信使匆匆忙忙进去,你的礼物送到了?”刘平笑着点点头。这一份大礼送来得相当及时,一下子就把公则给震慑住了。刚才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就是为了进一步夺取话语之势。言语交往,形同交战,取势者占先。当公则开口向他求教应对之策的一刻,攻守之势已易,刘平完成了从“求助者”到“决策者”的角色转换,终于把一只手伸进袁绍军中,这对他接下来的计划至关重要。“何必这么麻烦,想对付这种人,办法多得是。”曹丕颇不以为然,他觉得公则就是个贪婪的胆小鬼,一把剑、几个把柄,足以让他言听计从,用不着这么苦口婆心。“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刘平道,与曹丕并肩慢慢走着,“昔日有风伯和羲和二神相争,约定说谁能将夸父的衣袍脱掉,便可为王。风伯先使北风劲吹,夸父却将袍子裹得紧紧。羲和召了自己的十个儿子,化为太阳,当空炽晒。夸父耐不住酷热,不得不袒胸露乳,裸身逐日,羲和遂胜出。”曹丕听完这故事,默不作声。刘平也没过多解说,他相信以这少年的聪明劲儿,能想明白其中寓意。这就是刘平自己选择的“道”,是仁慈之道,于无声处潜移默化,胜过咄咄逼人。这时候曹丕忽然停下脚步,唇边露出一丝戏谑:“那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刘平一下子被问住了,这个寓言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哪里还有什么后续。曹丕一本正经道:“后来这十个太阳都不肯回家,大地焦旱,把夸父给生生渴死了。结果惹出了后羿,射杀了九个太阳,最后只剩下一个,成为天上独尊之主。”“……”刘平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这么想,咳嗽一声,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倒是曹丕开口问道:“可是,公则也不过是个前锋罢了,袁绍身边策士众多,你怎么可能掌握全部?”“袁绍在官渡,我是无能为力的,可是邺城不是还空着么?”刘平笑了笑。邺城是袁绍的重镇根基所在,地位与南皮仿佛。曹丕没想到刘平想得那么远,从官渡轻轻跳去了邺城。他一时想不出其中渊源,于是乖巧地闭口不言。两个人走到营帐,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他们定睛一看,原来是徐他。他还是那一身衣不遮体的模样,一把无鞘的破旧铁剑随意系在腰间,大腿外侧尽是新旧伤口。他见刘平到了,把铁剑扔在地上,双手伸平走过去,以示没有敌意。刘平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徐他走到跟前,突然双膝跪地:“大人你曾说过,人命如天,无分贵贱,可是真心的吗?”曹丕皱眉,刚要出言喝叱,却被刘平拦住。“你有什么事?”“大人既敬惜性命,必然不耻曹贼徐州兽行。”徐他一扯胸口,露出右胸一处触目惊心的伤疤,“我一家老小,全数抛尸泗水。我独活至今,只为杀死曹贼,为徐州十几万百姓报仇,恳请大人成全。”曹丕的脸色陡然变了,刘平按住他肩膀,平静道:“你不是受雇于袁绍的东山人么?此事你该去找郭大人商量,我不过一介商人,又有何能为?”徐他昂起头来,黄褐色瘦脸颊颤动一下,难以分辨是笑容还是愤怒:“大人可不是什么商人。你们从白马城出逃,是刘延与你们配合演的一出戏,我当时都看在眼里了。如果我说给公则听,你们就会死。”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住了,徐他的话直截了当,反倒更具威胁意味。刘平眯起眼睛:“可我能做些什么?”徐他毫不犹豫地说:“我要你把我送进曹军主营,要近到足够可以刺杀曹贼。”刘平的呼吸依旧平稳,他把视线缓缓转向曹丕:“小魏,这件事,就由你来定吧。”这是个避嫌的举动,表明汉室对刺曹没有想法。曹丕却没想到刘平居然让自己来做决定,一下子没什么心理准备,慌乱了一阵才说道:“你确定要这么做?曹操治军严谨,你进了主营,就算成功,也没机会逃掉了。”徐他手掌一翻,表示对这些根本不在乎。曹丕飞快地转动着念头,心想如果是父亲或者大哥面对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才好,忽然,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天才的想法涌入脑中。“这么说,你愿意为刺曹付出任何代价?”“是的。”“很好很好,很有荆轲的风范嘛。”曹丕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又环顾四周,“那咱们现在缺的,只剩一个樊於期了。”“樊於期?”徐他眼神有些茫然,他根本不识字,这辈子唯一学过的两件事,只有务农和剑击。“他是秦国的将军,后来叛逃到了燕国。荆轲取得了他的首级,才得以接近秦王身边。”“哦……”徐他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身为刺客,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曹丕挥了挥手,上前一步:“你暂且留在我身边,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为你做易水之别。”徐他与曹丕对视片刻,终于双膝“咕咚”一声跪在地上,用配剑割开手臂上的一片血肉,用手指蘸着血擦拭曹丕的剑身。这是死士们效忠的仪式,意为“以肉为剑,以血为刃”,将自己化为主家的利刃,兵毁人亡,在所不惜。曹丕俯视着徐他,这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死士,心情有些得意,也有些复杂。颜良的死讯当天晚上就被公布出来,诸营着实骚动了一阵。好在公则和淳于琼及时弹压,才没酿成大乱。公则宣布在袁绍下达新的命令之前,全军都要听从他的调遣。他是监军,于是这个命令被毫无障碍地执行下去。整个袁营当夜都严阵以待,公则还撒出去大量斥候,去侦查曹军进一步的动静。一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消息终于传回来了。斩杀颜良者,是玄德公曾经的麾下大将关羽,他如今已投靠曹营。颜良的部队覆没之后,关羽没有立刻趋向白马城,而是在白马与延津之间建起一道由弓兵定点哨位与游骑构成的遮蔽线。袁绍军的不少斥候都在这条线附近遭到狙杀。好在关羽的兵力不足,无法在黑夜里做到全线封锁,还是有几名袁军斥候漏了过去,给公则带回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曹军主力从官渡倾巢而出,直扑白马而来。而与此同时,来自于蜚先生的一封加急密信也交到了公则手中。公则展信一看,惊讶得眼珠都要掉出来。蜚先生给他的建议,居然和昨天刘平写在掌心的那一个字,完全一样:“撤”!公则把密信揣好,亲自赶到刘平和魏文的宿营大帐,忐忑不安地向刘平请教道:“先生昨日手心之字,我一晚上都没想通。还请先生教我。”刘平见他主动来问,知道这个关子算是卖出去了:“敢问今日可是有新消息了?”公则连忙把曹兵大军压境的事告诉他,刘平点点头:“这就是了,先生你的大机遇,就在这里。”他看到公则还是一头雾水,继续说道:“我来问你,袁绍指派大人为渡河先锋,所图者为何?”“攻拔白马,确保渡河无忧。”“那为何围而不攻呢?”公则迟疑道:“袁公的意思,自然是围城打援……”“不错!”刘平一拍几案,“袁公真正关心的,不是小小的白马城,而是如何调动曹公,来一场大决战,以优势兵力一战而胜。颜良这一败,看似曹军大胜,实则把曹公拖入尴尬境地,再无法龟缩在官渡,只能驱军来救白马,而且一动必是倾巢而出——我问你,你们这里一万多人,能抵挡得住么?”公则略算了算,回答说曹军在官渡总兵力有六万之众,我这里一万多人虽抵挡不住,坚守数日等到袁军主力来援,不成问题。刘平摇摇头道:“郭大人这就错了。如果你在白马周围拼死抵挡,曹公最多象征性地打一下,然后赶在袁公抵达前就撤回官渡了,但是——”他故意拉长声调,公则身体不由自主前倾,“——但如果你现在主动后撤,远离白马,曹公又会如何呢?”公则现在完全被刘平牵着鼻子走,连声问如何。刘平身子往后一仰,双足微跷:“白马之围一解,曹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尽快把白马城内的军民辎重回迁官渡——这可走不快呀。”公则“啊”了一声,立刻全明白了。他这一撤,无形之中把白马当成一个包袱扔给曹操,曹操还不得不接。趁着曹军背起包袱缓缓退往官渡的当儿,袁军主力便可迅速渡江,在黄河与官渡之间的广袤平原形成决战。公则怀里揣的那封密信里,蜚先生说的和刘平论调差不多,但他行文匆匆,并未详加解说。如今听了刘平分剖,公则方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心悦诚服地伏地赞道:“先生智慧,深不可测。汉室重光,指日可待啊。”刘平坦然受了他一拜,心中却一阵苦笑。这等谋略和眼光,他可没有。这一切说辞,都是他在临行之前与郭嘉商议出来的。那几天里,郭嘉跟他一起推演了官渡之战的许多种可能,将曹军、袁军的每一步变化都解说得非常详尽。刘平那时候才知道,那些号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天才谋士,大家只看到决胜千里的神奇,却不知道运筹帷幄背后要花费的心血。郭嘉告诉他,他无法提供详尽的计划,只是尽可能把出现的变化都说出来,具体如何运用,就只能靠刘平自己了。“放心好了,不会比在许都做事难多少。”郭嘉这样说道,刘平一直不太理解,他到底是讽刺还是暗有所指。公则心中的疑惑被开解,神情轻松了不少。他这才发现,魏文一早就跟史阿出去练剑去了,而那个叫徐他的人,居然站在刘平身后,一言不发。刘平解释说,史阿现在是魏文的老师,那么如果能把他师弟调过来做个护卫,就再好不过了。一两个刺客,公则根本不放在心上,一口答应下来。“哦,对了,刘先生,有件事,我想还是告诉您为好。”公则迟疑片刻,还是开口说道。“哦?是什么?”刘平也很意外。公则从怀里掏出蜚先生的密信:“刚刚传来的消息,孙策在丹徒遇刺了。”刘平眉头一扬,这个消息他早就预料到了,但公则居然会主动拿出来说,证明他已对刘平彻底信任。“这是哪里得来的消息?准确吗?那可是江东小霸王,谁能刺杀得了他?”刘平连声问道,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疑惑。“肯定准确。”公则神秘地把那封密信摊开,“因为这是来自于东山蜚先生,我们河北军中的耳目。我想让您在动身北上之前,先去见一见他。”公则宣布撤军的命令很快传遍全军,包括淳于琼所在的军营。淳于琼对这个指示没什么异议,吩咐了几名手下出去督促拆营,然后走进邓展的帐子。自从那次邓展突然狂暴之后,他一直被绑在一顶小帐子内,平时只有吃饭时才会被松开双手,双脚则永远被一根结实的麻绳子捆住。淳于琼进帐子的时候,邓展紧闭双眼,装作沉睡。淳于琼端详了他一阵,叹息道:“你说你这是何苦。我不会放你,也不会杀你。你就算挣脱了,也跑不出营地去,白白被人射杀。”邓展没理他,继续装睡。淳于琼敲了敲他后背:“你也别装睡了,赶紧起来收拾东西。咱们要拔营回军了。”邓展听到这句,眼睛“刷”地睁开:“曹军胜了?”他的嗓子经过调养,已经恢复过来,只是稍微有些沙哑。“呸!想得美。”淳于琼笑骂道,“只是暂时回撤而已。你可得老实一点,万一行军的时候乱跑,军法可不饶人,到时谁也帮不了你。”“撤去哪里?”邓展有心诱他多说几句话。“不知道,肯定不会渡河回黎阳,估计只是往西边挪挪屁股吧。”淳于琼摸摸自己的大鼻子,显得很兴奋,“颜良那小家伙被人给砍了,砍人的叫关羽,以前还是玄德公的旧部哪。最妙的是,现在玄德公还在黎阳,这可是够乱的。”邓展仔细听着每一个字,试图推测出时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淳于琼又跟他唠叨了几句,有士兵过来,说轮到拆这里的帐篷了。淳于琼吩咐两名近侍解开邓展双腿的绳子,亲手拿起一件轻甲给他披上,让他们先带到外面随便找个地方待着,然后又去巡查全营了。邓展一到帐外,就看到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几十辆马车与牛车散乱地停在营中,士兵们把一顶顶帐子拆卸、折叠、捆好搁到车上,还有望楼、栅栏、鹿砦什么的,也都要拆散了带走。整个营地热火朝天,乱哄哄的一片。两名近侍带着邓展,走到一辆装满箭矢的牛车旁边,让他坐了上去。忽然附近传来一阵叫喊声,他们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处大纛没系住,斜斜地朝这边翻倒过来。周围的士兵呐喊着去拽绳子,可还是拽不住。只见大纛轰然倒地,宽大的旗面把整辆牛车都给盖住了。邓展和旁边的两个侍卫都被压在了大纛之下。他在旗下身子一横,眼神闪过一丝狠戾,右腿膝盖一顶,正撞在其中一名侍卫的咽喉,后者一声没吭就昏了过去。他又用双足夹起一枚箭镞,狠狠钉在另一名侍卫背后。邓展迅速掀开大纛,对迎上来的士兵喝道:“到底是谁干的!怎么这么糊涂!!”他身披轻甲,又把捆缚着的双手藏到背后,一时间竟没人认出来他是个囚徒,还以为是淳于琼身边的某个侍卫,都不敢靠近。邓展骂了一通,这才让开身体:“快过来帮忙!”趁着士兵们一涌而上的混乱,邓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走时还在手里握了一枚箭镞。他估计就算士兵们发现纛下昏迷不醒的侍卫,也会以为是砸昏的,那会争取到不少时间。邓展迅速判断形势,随手偷了一件风袍,然后走到营中下风处的一处简陋的土溷里。这是一个一面是缓坡的大土坑,士兵平时顺着坡面走到坑底便溺,味道非常重,一般很少有人靠近。邓展用箭镞磨断了绳子,活动一下手腕,改换了一下装束。等到他再度走出来时,已经是一名幽燕的骑兵。所有人都在忙着拆卸,没人留意到这位其貌不扬的骑兵。邓展在营里自由走动,琢磨着下一步的行动。对虎豹骑出身的人来说,抢一匹马逃出军营,轻而易举。但邓展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曹家二公子如今还在袁绍营里,吉凶未卜,他必须做点什么。邓展凭着记忆,在营中四处寻找,努力回忆上次遭遇二公子的地点。他拉住一个过路的士兵问路,士兵对这位骑士不敢怠慢,告诉他这里是淳于琼将军的营盘,郭监军的营盘在另外一侧。根据这条模糊不清的线索,邓展一路摸到了公则的营地附近。这里的大部分帐子也正在被拆除,现场一片忙乱。邓展小心地贴着人最多的地方转悠了许久,发现在东南角有一座小山丘,也被木栅栏围成营地的一部分。比起其他地方的热火朝天,那里却很安静。邓展心中生疑,信步走了过去。他看到,在山丘的缓坡之上,有两个人正在斗剑,一高一矮。高的那人面目陌生,矮的那个少年却熟悉得很——不是曹丕是谁?此时两个人拼斗得异常激烈,一时分辨不出是在比试,还是真的在厮杀。听那铿锵之声,用的不是木剑,而是真剑。邓展大吃一惊,心想难道二公子是夺了把剑,试图逃离?他不及多想,顺手从身旁辎重车上抽出两把短戟,朝着那高个子甩过去。史阿忽见暗器飞来,顾不得给曹丕喂招,慌忙收剑挑拨,勉强拨开二戟。趁着这个当儿,邓展又抽出第三把短戟,朝他们跑去,口中大喝:“二公子!我来助你!”曹丕听到这呼喊,浑身一震,骤然回身,眼神锐利至极。邓展连忙开口要自报家门,却不料曹丕手中长剑一振,毫不迟疑地刺向他的胸膛。在那一瞬间,邓展寒毛倒竖,仿佛回到了许都的那一夜,仿佛再度面对王服那雷霆般的快剑和凛冽杀意。好在曹丕的剑法还显稚嫩,邓展下意识地闪躲,这一剑只是刺穿了他的右肩。邓展本来就是大病初愈,失血未复,此时骤受重创,一下倒在地上,几乎晕倒过去。“这人是谁?”史阿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问道。他如今算是半个默认的保镖,若是魏文出了什么问题,干系不小。“仇人。”曹丕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心脏却剧烈地跳动着。他没想到,在袁营里居然还有能认出自己的人,幸亏当机立断,否则自己很可能就暴露了。他仔细去端详邓展的面孔,觉得有几分熟悉,似乎以前在府上或者田猎时见过,大概是哪位曹氏或夏侯氏的亲随吧——只是不知他怎么会跑来袁绍营里。史阿问:“怎么处置?”曹丕有些为难,他有心把这家伙一剑捅死,永绝后患,可又怕会有什么牵扯。正犹豫间,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驱马跑过来。这人耳大如扇,鼻若悬胆,正是淳于琼。淳于琼听到邓展潜逃的消息以后,立刻放下手边的工作,寻找目击者。很快就有一位士兵前来举报,说一个行迹可疑的骑手向他问路,然后朝着郭监军的营地去了。淳于琼一听,立刻骑马赶过来,正看到曹丕刺中邓展的肩膀。“你们好大的狗胆!敢动我的人!”淳于琼怒不可遏,眼前这两个人他都不认识,想来是哪处营头的低级军校,所以说话一点也不客气。“你的人,可是要试图刺杀我。”曹丕不甘示弱地抬起头。他不认识淳于琼,但从甲胄就知道是个大将,有他在场,邓展无论如何是杀不掉了,只能先栽赃再说。“鬼扯!他才来不久,跟你一个小娃娃能有什么仇怨……”说到这里,淳于琼忽然停顿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露出一副诡秘笑容:“难道说,你们原来就认识?”曹丕心里一突,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邓展咳嗽一声,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曹丕眼明手快,围着邓展缓缓走了七步,突然大喝:“我费了千辛万苦避入袁营,不让仇人知道底细!你又何必穷追不舍?”邓展听到这几句话,眼光一闪。淳于琼在马上奇道:“我说老邓,你真的认识这娃娃?”曹丕抢先冷笑道:“我乃扶风魏氏子弟,名叫魏文。我兄长唯恐我夺其位子,买通了这人三番五次害我,岂会不认识?”他仓促间用七步时间编出来一段兄弟相争的故事,也算是捷才了。邓展立刻心领神会,立刻接口叫道:“魏文!若不是我身陷袁营不得自由,定要去杀你不可!”两人对喊了几句,俱是微微点头,算是把对方的处境差不多摸清楚了。曹丕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邓展不是叛变,而是出于某种缘由被带进袁绍军营,现在自己至少不会有暴露的危险。听着两个人的对谈,淳于琼却呆在原地,捏着马鞭,恍然失神。魏文这个名字,让他回想起来,在董承死前,在渡口留下的二字血书,是他在最后时刻试图传达出来的重要讯息。这两个字只有淳于琼知道,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两个字,乃是“魏蚊”。一个只有齐鲁人——准确地说,是只有琅琊人才知道的词。“巧合吗?”淳于琼心想。许都,皇城。皇城已被修葺一新,被大火焚尽的宫殿也被重建。尚书令荀彧手持文卷,慢慢踱着步子走进禁中。冷寿光一早恭候在那里,看到荀彧来了,恭敬地推开寝殿的殿门,请他进去,同时口中喊道:“尚书令荀彧觐见。”荀彧和冷寿光对视一眼,都是淡淡的苦笑。他们都知道,天子如今不在这里,这些虚文无非是给外头人看的,虽然滑稽,却不能省略。皇帝在官渡御驾亲征,这事若是捅出去,一定会天下大乱。现在许都对外给出的说辞,是皇帝又染重病,只得在深宫调养。皇帝一向体弱多病,去年冬天差点病死,所以没人怀疑其中有问题。更何况,荀彧荀令君每三天就会去探视一次,是唯一被允许觐见的外臣。他说一切正常,那就更没人多嘴了。这段时间,许都特别平静。满宠走后,徐干萧规曹随,继续按老法子经营许都卫,滴水不漏。而雒阳那班臣子,除了偶尔上书要求拜见天子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动静——董承已死,杨彪蛰伏,剩下的硬骨头不多了。最让荀彧感到意外的是,孔融这个大刺头居然格外老实。若换了平时,他只要三日未见天子,一定会把整个尚书台闹得鸡犬不宁。可开春以来,这位少府大人一反常态地低调,不仅上书次数变少,连出格言论也不多了,平时只跟司徒赵温等人互相走动,许都卫都查不出可疑之处。仔细算下来,孔融的异常举动,恰好是在议郎赵彦被杀之后。荀彧对赵彦做过调查,认为那只是一次董承余党的个人义举罢了。郭嘉对这个结论并不赞同,不过他要前往官渡,便没有彻查。“虽然还有些隐患,但有荀令君在,没问题的。”郭嘉临走时说。荀彧对此只能苦笑。他知道为何郭嘉如此干脆地撒手不管,因为赵彦的好朋友陈群非常愤怒,一口咬定是郭嘉陷害忠良,官司一直打到了曹操那里。郭嘉索性把烂摊子交给荀彧来收拾,自己扬长而去。赵彦之死的震动还不止是在许都,它被有心人渲染成了一起政治迫害事件,和杨彪被拷掠的事提升到同一高度,甚至被写入了袁绍的檄文中去,这在士人之中造成了波动。更有人把这说成是古文派对今文派的一次挑衅,一个与世无争的今文士子,在古文派当权的城市里惨遭杀害,这是要用刀匕来毁灭经学。荀彧在许都禁止了这些流言的蔓延,但许都之外就无能为力了。他努力摇摇头,把这些思绪都努力赶出脑海。与在前线鏖战的曹公相比,这些都是小事。如何把足够的兵员和补给送上前线,才是最重要的。他深吸一口气,踏进寝殿。在他面前,伏寿穿着全套宫装,跪坐在坐榻之上,光彩照人,只是眉宇间有几分寂寞。荀彧伏在地上,执君臣之礼,伏寿挥挥宽袖,第一句便开口问道:“陛下可还安好?”这是他们每次见面,伏寿必问的第一句话。荀彧垂首道:“最新得到的消息,陛下已抵达白马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几日他们已进入袁营了。”伏寿微微侧头,身子前倾,唇边挑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弧线:“荀令君是在担心陛下?”荀彧叹了口气:“千金之子,不坐垂堂。陛下此举,臣终究是不赞同的。袁营凶险,又有田丰、沮授这样的人在,一步算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这种高风险的计划,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咱们这边,不是有从不犯错的郭祭酒嘛。”伏寿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自嘲。“纵有千般妙计,奈何鞭长莫及。到头来,还得要看陛下自己。”“陛下天资英俊,聪敏机变,这些小事,想来难不倒他。”“您对陛下,可真是信心十足哪。”荀彧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那是当然了。”伏寿整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是一种自信而幸福的笑容,“那可是我的夫君、当今的天子啊,一个能在董卓、吕布、李傕、郭汜、杨奉等虎狼之间周旋数年,仍能保全汉室的男人。”没等荀彧回应,她忽又轻声喟叹:“不过荀令君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如果有可能,我真想赶到官渡,与陛下同进退,也胜过在深宫里每日提心吊胆。”她看荀彧脸色有点僵硬,又笑道,“说说而已,荀令君别这么紧张。这点轻重,我还分得清楚。”刚才还对天子信心十足,现在却又担忧安危,女人的心,真是矛盾。荀彧心想。伏寿敛起笑意,把略显丰腴的身子挺直,她身材本就很高,这么一挺,对荀彧就成了居高临下的俯瞰。“对了,听说最近孔少府在城里四处游走,可还是为了聚儒之事?”伏寿问。荀彧苦笑着点点头。孔融除了到处宣扬赵彦被迫害的事情,一心一意只忙一件事,就是搞许下聚儒之议。这最初只是曹氏一个小小的安抚手段,却被这位大儒抓住机会,大声嚷嚷,传书各地,拳打脚踢弄到了今日的局面。伏寿带着丝嘲讽道:“哦,看来孔融是打算把这次聚儒,搞成第二次白虎观啊,他野心不小。”章帝建初四年,天下大儒群集在京城白虎观内,今文派与古文派展开了一场大辩论,最终核定了五经同异,由班固执笔写成《白虎通义》,成为儒学名典,影响深远。孔融这一番举动若是成功,史书上恐怕会大大地书上一笔。荀彧道:“学问之议,有裨人心,乃是好事。可惜眼下战事紧,朝廷无余力顾及,只好辛苦孔少府一个人了。”荀彧的意思很明白,你想玩可以自己去玩,我们不拦着,但绝不要指望朝廷给你什么襄助。伏寿其实对孔融也很无奈,她不认为这种文人的耍嘴皮子能有什么实际用处,可孔融却乐此不疲,大概是为了虚名吧?她不由得暗自庆幸当初没把他拉进反曹阵营——这家伙当自己人的破坏力比当敌人还大。于是伏寿道:“这些事情我们妇道人家不好参与,荀令君您定便是。”算是表明了汉室的立场。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荀彧便告辞了。当他离开皇城返回尚书台时,却在门口看到一位出乎意料的访客。卞夫人荆钗素裙,满面愁容地等在门外,她看到荀彧过来,快步迎了上去,连声问道:“可有我儿的消息?”曹丕偷偷离开许都的事,是他自作主张,除了刘平谁都不知道。卞夫人一直到当晚,才发现曹丕留在枕下的告别信,一度昏死过去。得到消息的荀彧也吓了一跳,可已经阻拦不及。卞夫人哭闹不止,直到荀彧吓唬她说,如果再闹下去消息泄露,曹丕一定性命不保,她才收起哭泣。官渡高层也因为曹丕的出走而震动了一番,连郭嘉都向曹公请罪。不过曹公表示,既然孩子愿为国分忧,也该历练一番,既然已经去了,就做出些名堂再回来。有了这句话,这段鲜为人知的喧嚣才算彻底平息。卞夫人虽然不闹了,却三天两头往尚书台跑,打听自己儿子安危。面对这位焦虑的母亲,荀彧一点办法也没有。于是荀彧把对伏寿说的话又对卞夫人说了一遍,卞夫人听了,眼皮一翻:“进了袁营,天子若是生有异心,把我儿子出卖了怎么办?”荀彧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索性把郭嘉抬出来:“有郭祭酒筹谋,不会有事的。夫人莫非信不过他?”卞夫人果然无话可说,只是低声嘟囔道:“他也不是神仙,岂能事事都算得准……”“还有贾诩贾文和呢。这两个人在一起,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一听到这个名字,卞夫人神色一怔,隐隐带着怒气:“你是说那个几乎杀害我儿的人么?”荀彧这才想起来,宛城之时,十岁的曹丕几乎命丧沙场,他妈妈对贾诩不可能有太好的印象。荀彧暗叫自己糊涂,连忙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贾诩归了曹公,自然会尽心竭力。”“希望如此。”卞夫人咕哝了一句,却也没过多纠缠,转身离去。这让荀彧松了一大口气。袁、曹的中原大战,从一开始就为天下所瞩目。而在建安五年的四月,这个战场上出现的古怪态势,却令许多围观的策士们胡须捋断了一地。先是袁绍先锋进逼白马城,围而不攻,意图围城打援。可颜良居然莫名其妙地轻军而出,结果被曹军抓住机会,在一场遭遇战中被降将关羽斩杀。曹操立刻亲率主力离开官渡,进逼白马,公则与淳于琼不得不解除包围,仓皇东遁。而袁绍的大军,还安然待在黎阳,不动声色。双方这第一回合的落子,都有些飘忽。从表面看,是曹军主力尽出,逼走了公则。只有少数敏锐之人才注意到,这两者的先后次序,其实和想象中完全不同。先是公则解围而走,然后曹操的主力才不情愿地趋向白马,就像是一头被人扯着尾巴倒着拽出巢穴的猛虎。黄河岸边,一万多名袁军正徐徐沿河而东,队伍中间打着“郭”与“淳于”的旗号,朝着黄河渡口开去。他们背后的白马城头已经飘起了黑烟,应该是东郡太守刘延在焚烧资财辎重,看来曹军也是无心久守。公则和刘平并肩骑行,奇怪的是,曹丕居然跑去和淳于琼一路,居然还谈笑风生,让郭、刘二人均大感意外。关于刘、魏两人的身份,公则只告诉淳于琼这两个人是从许都逃出来投诚的,却隐瞒了汉室的事——他可不想跟别人分享果实。淳于琼看起来相信了这套说辞,他对刘平毫无兴趣,却对曹丕大感好奇。之前为了不暴露身份,曹丕在七步之内编出了一套兄弟相争买凶杀人的故事,搪塞住了淳于琼。邓展被几名侍卫抓回队伍里,五花大绑,当成真正的囚犯。曹丕向淳于琼求情,说邓展此人是欠了魏家人情,才被迫出手,是个义士,不必严惩。淳于琼对此大加赞赏,说你这娃娃年纪轻轻,倒真是有度量。袁军开拔以后,淳于琼把曹丕叫过去,细细询问起邓展与魏家的恩怨。曹丕没料到淳于琼的好奇心这么重,只得硬着头皮编下去,这个故事越编越大,心中已有些发虚。好在淳于琼盘问了一阵,话题一转,忽然问起魏蚊的事来了。“你可听过魏蚊?”淳于琼问道。曹丕一愣,旋即答道:“这不是我的名字么?”淳于琼呵呵笑了几声:“不,是蚊子的蚊。”他在虚空比画了几下,继续道,“听说过这个词儿没?”“一到夏季,我倒是少不得要喂几回蚊子。”曹丕笑着故意装傻,心生警惕。“魏蚊可不是蚊子,它是一种毒蝎,只在我家乡蒙山——听过没,就是琅琊郡开阳附近——寻常蝎子只有三对足,而魏蚊却有四对足,再算上两只大螯,又叫做全蝎,毒性甚猛,每年都要蛰死好多人。”“那干吗叫魏蚊呢?”“你知道孙膑围魏救赵的故事吧?在马陵伏击了魏国大将庞涓。庞涓自杀前怀着一腔怨毒,全喷在了齐兵身上。孙膑连忙把染毒的士兵带回到蒙山,赤膊卧地。蒙山的蚊子纷纷飞出来,把毒血吸光。庞涓的毒太过猛烈,结果这些蚊子全都变成了毒蝎,从此被人称为魏蚊。这故事,不是从小在琅琊长大的人,都不知道呢。”曹丕早就听母亲说过这故事,现在却装成第一次听到,兴致盎然。淳于琼讲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曹丕,看他的神色似是第一次听说,有些失望。扶风的魏氏,能跟琅琊有什么关系,名字里带个“文”字的人,也不知有多少。“看来只是个巧合吧,我想太多了。”淳于琼敲敲脑袋,有些懊丧。“淳于将军,你莫非也是琅琊人?”曹丕好奇地问。“不,我是临淄人,不过我母亲是琅琊的,所以知道很多当地掌故。”淳于琼昂起头,望着天空,难得地叹息了一声,“她老人家去世好多年了,死的时候还是个太平之世。”曹丕没吭声,心里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半个同乡。淳于琼决定再试一次,凭着野兽般的直觉,他总觉得眼前这小家伙有些古怪。他决定再抛出些猛料来。“董承你知道吧?”“知道。前一阵子不是刚在河北去世么?”曹丕点头。董承死后,许都大造舆论,天子还亲自下诏问责袁绍,传得沸沸扬扬。“其实他是被我从许都救出来的,结果刚刚渡河,就突然毒发身亡了。”淳于琼说。这本是军中机密,不过一来他觉得这些秘密没什么大不了的;二来规矩什么的,他淳于琼可从来不会在乎。曹丕果然一阵讶然,不明白为何淳于琼会吐露这等要密。淳于琼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继续道:“临死之前,董承留下两个血字,就是‘魏蚊’,所以我一直在怀疑,董承想表达的消息,一定很重大,这事和琅琊人关系不浅——魏文,你既然在许都待过,可知道有什么特别出名的琅琊人么?”曹丕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这个变化被淳于琼敏锐地捕捉到了:“怎么?你想到了谁?”曹丕连忙掩饰道:“没,没想到,我只认识几个商人,其他人接触不多。”淳于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刚想追问,曹丕连忙一抖缰绳:“淳于将军,我还有事,先过去那边了。”淳于琼没有阻拦,任其离开。望着曹丕有些慌张的背影,淳于琼饶有兴趣地舔了舔嘴唇。这个小家伙的身上,可藏着不少秘密。他最喜欢混乱,还特别喜欢未知。现在他凭着直觉朝这片不知深浅的小池塘投下一块石头,究竟水有多深,能激起多少涟漪,可着实令人期待。曹丕逃离淳于琼的身边,一直在埋怨自己,那个大鼻子一定看出了什么端倪。“我明明可以再从容一点,再从容一点。”他暗自念叨。他这次冒险出来,一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噩梦,二来也存了向父母炫耀的心思。他能做得比大哥曹昂更好。现在自己居然被淳于琼一句话震得方寸大乱,这可太沉不住气了。但那句话,实在是太震撼了。许都的琅琊人,曹丕只知道一个,那就是自己的母亲卞氏。难道母亲居然跟董承有勾结吗?那也太荒谬了!!曹丕勉强按下烦乱的思绪,把徐他喊了过来。邓展“刺杀”事件发生以后,徐他俨然成了曹丕的保镖,一直紧紧地跟在身后,以防万一。“那个刺杀我的人,你还记得相貌么?”曹丕问。徐他默默地点点头。那件事发生以后,他很快就赶了过来,把邓展的相貌看得很清楚,这也是杀手必备的能力。“一会儿我要你搞清楚他所在的马车,守卫的情况,然后设法给我传一句话过去。”“好。”徐他一句废话没有。曹丕向前又骑了一段时间,忽然怔住了:“郭大人和刘先生呢?怎么不在队伍里?史阿呢?”徐他道:“他们刚才先行离开大部队了,没说去哪里。”“你怎么不告诉我?”“您又没问过。”徐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徐他并没有说谎。就在曹丕和淳于琼聊天的时候,公则、刘平和史阿三人已更换甲胄,离开了大部队,朝着黄河一处小渡口奔去。在那里,已经有一条舢板预备着。他们弃马上船,来到北岸,继续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小村子。村民们早就逃光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说几乎,是因为刘平在行进过程中听到几声轻微的铿锵声,这是弩机上膛的声音。“这里就是东山?”刘平眯起眼睛问道。许下靖安,河北东山,这是中原最有名也最隐秘的二府,分别代表了曹操与袁绍在暗处的力量。靖安的威名,刘平通过许都卫略知一二;而这个东山,今日才得以见到它的真面目。“这里只是个临时据点罢了。随战局不同,东山的位置随时在变。蜚先生身在之处,即是东山。”公则解释说。刘平表示理解,如果耳目不尽量靠近一线,及时掌握情况,那它就毫无意义。几名身披锁甲的守卫不知从何处闪身出来。他们明显认识公则,但仍对这三个人一丝不苟地对口令、搜身,把他们当成危险的刺客来对待。刘平甚至怀疑,他们与公则对口令的语言都暗藏玄机——如果公则是被人挟持而来,那么他就能不动声色地发出警告。经过烦琐的检查手续以后,他们终于被放行进入村子。村子里有不少青袍小吏,或抱着文卷或拿着纸笔,行色匆匆,脚步却极轻。出乎刘平意料的是,蜚先生的居所居然不是在屋子里,而是选在了一处大院的地窖里。那是一个略为倾斜的漆黑洞口,窖口用木框围住,仿佛巨兽贪婪的大嘴。史阿守在外头,刘平和公则鱼贯而入。地窖里寒意凛然,土壁挂着白霜,外头的春意与这个小世界没半点关系。不过地窖空间倒是颇为宽敞,刘平居然能直起腰来走路——看来原主人挖地窖的时候,也有避战乱的打算。在地窖的尽头处,几截蜡烛闪着晦暗不明的火光。一个人影佝偻着跪坐在一张薄薄的毛毯上,身边是数不清的纸卷、简片以及绢帛。墙壁上满是墨迹,有文字,也有符号,笔触无一例外都很凌乱,似乎是信手而为,无法辨读。“你们来了?”人影嘶哑地问候道。刘平这才看清这个叫做“蜚先生”的人,不由得一惊。他身体佝偻,一袭青袍把他从头到脚都遮住,只露出一头白絮般的头发和一只赤红色的眼睛,像是蚩尤麾下的九黎魔兽。公则快走两步,趋前弯腰向蜚先生问候,说明来意。蜚先生的红眼珠盯着刘平,眨都不眨一下,刘平身上浮现一层鸡皮疙瘩。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告诉自己人不可貌相。这头怪物,可是唯一能跟郭嘉对抗不落下风的男子。他拱手道:“蜚先生,久闻大名——在下刘平。”蜚先生没有回礼,而是围着刘平转了几圈,鼻子像狗一样耸动。刘平不知他是什么用意,站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蜚先生突然抬起头,嘶哑的嗓音如同沙磨:“你身上,有郭嘉的味道。”刘平不动声色,也把衣袖举到脸前嗅了嗅:“那是一种什么味道?”“自负,自恋,还有一股自以为是的恶臭。无论是谁,只要跟郭嘉扯上一点关系,就会沾上这种味道,比秉烛夜行还要醒目,休想瞒过我的鼻子。”蜚先生阴森森地说道。刘平嗤笑一声,凭味辨人品,这说法实在荒诞不堪。蜚先生俯身从书堆里拿起一卷册子,扔给刘平:“汉室宗藩的系谱里叫刘平者一共三人,都不符合你的年纪。你到底是谁?”如果说刚才的疑问是无理取闹,那么现在这问题则犀利无比,正中要害。所有的汉室宗亲,都有谱系记录,谁祖谁父,一定有底可查。蜚先生在刘平造访之前,已经做足了这方面的功课。刘平把手平搁在膝盖上,看也不看那卷册:“玄德公还号称是中山靖王之后呢,又有什么人当真?宗藩只是名义,姓氏只是代号——你只要知道,我是代天宣诏的绣衣使者,这便够了。”蜚先生不为所动,他从青袍里伸出一只枯槁的手,点向刘平的鼻尖:“你入我东山腹心,还拿这些话来敷衍遮掩,未免太愚蠢了。”刘平昂起头来,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他把蜚先生的手指推开,冷冷说道:“在下此次北渡,是为了召集忠良之臣复兴汉室,征辟调遣,可不是来乞讨求援。袁大将军四世三公,皆是朝廷封授,你们东山不过是其僚属,又有什么资格敢对天子使者无礼?!”公则没想到,一见面这两个人就快吵起来了,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蜚先生缓缓坐回到毯子上,嘿然道:“郭公则,你忒小看了郭嘉。以他的耳目之众,汉室派人潜入官渡,又怎么会觉察不到?这人不过是个死间,行动举止都带着一股郭氏臭气,留之无用!”公则听他这么说,不禁有点气恼。人是他带来的,蜚先生毫不客气地指为细作,等于是抽他的面皮。他忍不住开口道:“先生太过武断了吧。刘先生此来,所送之物诚意十足,又襄助谋划,就连撤军之策,都与先生暗合啊。”蜚先生发出一声干瘪的笑声,傲然道:“这就对了,除了郭嘉,天下谁又能与我谋划暗合?”刘平无奈地摇摇头道:“自从进窖以来,您一共说了九句话,倒有七句是与郭嘉有关系。看来您对郭嘉的忌惮,当真是刻骨铭心,已容不得别人了。”听到刘平这么说,蜚先生的眼球变得愈加赤红,似是用满腔怨愤熬成血汁,慢慢渗出来,他一字一句道:“郭嘉是个混蛋,但他也是个天才。我恨他入骨,也了解他最深。所以我根本不信,区区一个汉室,能背着他玩出什么花样来。”刘平冷笑道:“这话倒不错。郭嘉一向算无遗策。以河北军势之盛,去年尚且被阻于官渡不得寸进;以先生之大才,先死董承,再折孙策,败绩种种,惨不忍睹。我们汉室,又能玩出什么花样?”刘平本以为这赤裸裸的打脸会让蜚先生暴跳如雷,却没想到对方的癫狂突然消失了,就连眼球颜色都在慢慢变淡,整个人似乎一下子冷静下来。“他特意送你到此,是来羞辱我的么?”蜚先生问,语气平静到让人生疑。刘平大笑:“不错,正是如此!郭大人,我去地窖外头等你处置,这里太憋屈了,不适合我。”说罢朝公则一拱手,转身要出去。“站住。”蜚先生突然喊道。刘平脚步却丝毫不停,公则过去扯住他袖子,口中劝慰。蜚先生忽然道:“郭嘉绝不会只是为了羞辱我而煞费苦心,他从来不做多余事。”刘平回首道:“这么说,你现在知道自己错了?”“不,你肯定是郭嘉派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蜚先生的独眼闪动,青袍略微摇摆,“只不过在你的身上,除了郭嘉的恶臭,还多了点别的味道——我刚才是要撬开那一层郭嘉的壳,露出里面你的本心。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别用郭嘉那套说辞,用你自己的想法,试着说服我。”公则暗暗叫苦,已经把脸撕到这份儿上了,他说出这种话,刘平又怎么会答应。可他又一次猜错了,刘平听到这句话,反而回身重新跪坐下来,露出自信满满的微笑。“用我自己来说服你,一句话就够了。”蜚先生和公则都微微一讶,他要在一句话内解释自己的身份,撇清与郭嘉勾结的嫌疑,怎么可能做得到?刘平环顾左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道:“我乃是杨俊之子。”他这一句话无头无脑,公则听了莫名其妙。蜚先生却陷入沉默,整个地窖里,只听见粗粝的指甲有节奏地敲击在石块上。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过了许久,蜚先生方才抬头说道:“杨俊字季才,河内获嘉人。受学于陈留边让,曾在京城任职,后任曲梁长。建安四年末,杨俊受司空府征辟,前往许都,途中遇袭,断一臂,独子死难,如今在许都调养。有传言他在京时与杨彪有旧,属雒阳一党。”刘平心里暗暗佩服。东山不愧是与靖安齐名的组织,连许都发生的这些细小的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你是说,你就是杨俊的儿子……我记得,嗯,叫杨平?”“不错。”刘平嘴角一颤,这个蜚先生居然随口便把一个人的履历报出来,不知他脑子里记着多少东西。“也就是说,你父亲伪造了那一场劫难,为的是湮灭你的身份,好为天子做事。”刘平点点头,同时在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这不算是谎言,在原本的计划里,他是被安排作为天子的影子而存在,只不过计划永远追不上变化……蜚先生居然笑了:“你若说别人,我还有些迟疑。但说起杨俊了,这事便好分辨了。他去许都之前,在曲梁可是个好客之人。”刘平心中一动,果然不出所料。他一直在怀疑,自己父亲在外面的奔走,是负有特别使命的,现在终于从蜚先生口中得到了证实。杨彪之前曾被满宠拷掠,曹操认为他与袁术之间有姻亲关系,会借此与袁氏里应外合。现在刘平明白了,所谓“袁术姻亲”那只是在明面的掩护,杨彪真正与河北袁氏联系的中转管道,却是在曲梁的杨俊。“你父亲是个胸中有鳞甲的人。”蜚先生简单地评论了一句。刘平还好,公则却多看了他一眼,隐有妒意。蜚先生可从来不轻易夸奖别人。蜚先生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刘平一一作答,气氛逐渐趋于缓和。杨俊这条线异常隐秘,连郭嘉都不知道。刘平说出其中的细节来,自然便能证明自己身份。讽刺的是,蜚先生以为是杨俊把秘密告诉了儿子,实际上,这些秘要都是杨俊觐见天子之时一一交代的,那时候他们已不是父子。“也就是说,你父亲牺牲了自己,把你变成汉室的一枚暗棋,替天子打点外头的一切。”“不错,所以我刚才说过,名字只是个代号,对我来说,它毫无意义。你只需知道我效忠的是谁,就够了。”刘平微微苦笑道。他现在的处境,委实有些奇妙。在伏寿、杨修的眼中,他是伪装成刘协的刘平;在荀彧、郭嘉和曹丕的眼中,他是伪装成商人刘平的刘协;在蜚先生和公则的眼中,他又变成了伪装成汉室密使刘平的杨平。诸多身份,交织纷乱,他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迷失。“在谎言的旋涡里,最可怕的是忘记真实。”杨修曾经如此告诫过他,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可我真实的身份,到底是谁呢?”刘平忽然没来由地想。可他不知道答案。蜚先生又道:“我听公则说,陛下准备了一份衣带诏,可有此事?”“不错,但这只能传达给两个人:要么是袁大将军,要么是荀谌先生。”公则看了蜚先生一眼,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刘平莫名其妙,问他何故发笑,公则指着蜚先生道:“你要传达口谕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哪。”刘平大吃一惊:“您,您就是荀谌?”荀谌是当世名儒,又是荀彧的从兄,在刘平心目中应该也是个风度翩翩、面如冠玉的儒雅之人,怎么会变成这番模样。蜚先生嘿然一笑:“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刘平彻底糊涂了。公则看向蜚先生,看到后者微微点头,这才拍了拍刘平的肩膀:“刘老弟,为了表达对汉室的敬意。我今天就告诉你一个东山最大的秘密:荀谌,已经死了。”“死了?”刘平双目立刻瞪圆。这怎么可能?荀谌对许都非曹氏阵营的人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杨彪、董承甚至孔融,都曾经与他有过接触,荀谌就是袁氏的代言人。杨俊当初在曲梁,就是负责杨彪与荀谌的交流。“死了有几年了。但他的身份特别,不利用一下实在可惜。这几年来,你们许都接触到的‘荀谌’,都是出自蜚先生谋划,我和辛氏兄弟负责书信往来,并不时放出点风声,证明他还活着。”公则手舞足蹈,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荀氏是郭氏最大的对手,他公则能操纵一具荀家的僵尸,把荀家的人玩得团团转,还能给那个荀令君添点麻烦,没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这事太过隐秘,公则不好公开炫耀,如今终于可以对外人说起,他自然是说得满面生光。“这一具尸体,非常好用。这秘密知道的人,可不多。”公则像是在评论一道秘制菜肴。就连董承,他们都不曾说出真相,以致他临死前还叫着要见荀谌。刘平面色不动,心里却叹息。他本来的计划里,荀谌是重要的一环。但现在看来,这计划要做大幅修改了,而且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既然如此……”刘平一边斟酌一边控制着语速,“那么这个衣带诏,就交给您吧。”刘平说完从腰间摘下一条衣带。蜚先生接过去把它抓到鼻子前,仔细地闻了半天,这才说道:“嗯,这条衣带诏里,没有郭嘉的臭味,应该是天子亲授——你能念给我们听么?”公则和蜚先生伏在地上,就像是两名恭顺至极的臣子。无论真心如何,礼数上还是要做周全。刘平朗声念道:“假曹氏之意,行汉室之实。两强相争,渔利其中。钦此。”蜚先生哈哈大笑:“陛下果然是聪明人,没拿些废话谎话来羞辱我。”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汉室地位虽高,实力却衰微至极,只能借袁绍和曹操这两个庞然大物的碰撞来寻求机会。这点心思,怎么都是藏不住的,天子索性挑明了其中利害,你利用我,我也利用你,把话说在明面,大家都方便。笑了一阵,蜚先生又露出敬佩神情:“自光武之后,天子可算是汉室最杰出的人才,有眼光,有手段。在治世可比文景,乱世若逢机遇,也是秦皇孝武之俦。这么一个人物,却被困在许都这个牢笼里,实在可惜,可惜。”“陛下春秋正盛,可还未到盖棺论定之时。”刘平意味深长地回答。蜚先生把衣带诏放下,抬起手不知从哪个角落端出三个木杯,杯里盛着点黄颜色的醇酒:“说得好,就让咱们祝陛下长命百岁吧。”三个人一起举杯,一饮而尽。刘平心里一下子如释重负,慑服公则,是第一步;摆脱郭嘉的阴影,是第二步。他前来官渡的意图,正在一步步地实现。地窖里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蜚先生又给刘平奉上一杯酒:“这件大事定下来,我也放心不少。接下来,刘先生不妨暂且留在公则军中,等到了时机,再见袁公如何?”“哦,莫非有什么不方便?”“袁公近处,掣肘甚多,不是每个人都对汉室有忠贞之心。东山与汉室,在官渡能做的事情,可还有不少呢。”三个人心知肚明,都是一饮而尽,相视一笑。这地窖里的三个人各有私心,公则要上位,蜚先生要置郭嘉于死地,而刘平则要为汉室捞更多好处。过早地接触袁公,对他们都没什么好处。反正袁公一定会赢的,多捞些好处才是正道。蜚先生放下杯子,似乎有些兴奋,拍着大腿,吟起张衡的《三都赋》来。小小的地窖里,他沙哑的声音竟有些激越。公则冲刘平使了个眼色,表示他每次一喝酒,都会这样,不必大惊小怪。刘平心想,蜚先生变成这副模样之前,想来也是个风流倜傥的才俊,只是不知为何变成这模样。在那青袍之后,到底藏着何等的往事呢?蜚先生注意到刘平的眼神,停止了吟咏,翻动红眼。刘平赶紧尴尬地把视线转开,蜚先生坦然道:“你不必尴尬,我以我的容貌为恨,却不以它为耻。”他伸出手来,把青袍撩开,刘平看到的,是一张长满了脓疮的面孔,形态各异的脓包像菜地里的幼芽,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在肿胀的包隙之间还流淌着可疑的浊黄汁液,把整张脸切割得支离破碎——这是小孩子在深夜的梦里所能想象到、最可怖的脸。“因为郭嘉?”刘平大着胆子问道。地窖里的温度突然降低了,这个禁忌的名字每次出现,都让这个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阴寒。蜚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走到地窖口,仰望出口良久,背影说不出地落寞:“我也想行走于日光之下,谈笑于庙堂之间——但我已经把身心都献给黑暗,洞穴才是我的归宿。”刘平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眼前这个恶魔一样的人,却有着比任何人都深沉的悲伤。蜚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显得有些疲惫:“孙策遇刺,你是知道的?”“不错,郭大人告诉我了。”刘平道。“本来这件事是不该发生的。”蜚先生的声音里有些挫败,“我早就预见到那个人会施展如此狠辣的手段,也做了一些布置,可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无耻程度。”“哦?”“曹家在江东势力微弱,若要刺杀孙策,只能请当地势力相助。我们袁家若要阻止,也必须寻求帮助。而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豫章太守华歆。可这个无耻之徒居然欺骗了我们,投靠曹操,并调动了一批军用强弩,配合郭嘉出手刺杀了孙策。”“这有什么不对吗?”刘平有些诧异。这虽然没什么道义可言,可乱世之人,投向哪一边,岂不是平常之事么?可听蜚先生的意思,似乎这是件极其恶劣的事情。蜚先生转过身来,青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华歆有一个女儿,叫做华丹,被郭嘉奸杀至死。”“啊!”刘平一下子想起来了,伏寿曾告诉过他,据冷寿光所说,郭嘉早年曾拜在华佗门下,后奸杀华佗侄女,扬长而去——而华佗和华歆,本来就是兄弟,只不过后者不愿与医者为伍,改换了门庭籍贯。“那人为了趋附权势,连杀女的仇人都能合作,我实在是太低估他了。”刘平注意到,蜚先生在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脸上的脓肿都在发颤。他盯着蜚先生:“莫非你,也曾在华佗门下?”蜚先生答非所问,喃喃道:“他带走的,可不只是尊严……”他说到这里,恍然一惊,似乎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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