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夏日落 阎连科

作者: 文学小说  发布:2019-09-25

连长赵林和指导员高保新在那间小屋禁闭到第七日,调查组分别又找他们谈了一次话,对赵林说,回去抓好三连的军事训练和行政管理,走吧,下一步如何处理由团党委研究决定,对指导员说,走吧,下一步思想政治工作要认真细致,落到实处,如何处理,由党委说了算。他俩便扛着被褥,从营部回到了三连。 禁闭终于结束了。 那时候,阳光明媚,火圆一轮,高高吊在天空。白云淡淡,如花如絮,在阳光下缓缓移动。营房里到处温暖着一种热气,秋天的落叶不停地旋着落下。对面的大操场上,列队着这座兵营的四个连队,几百人马,日复一日地进行着操炼,口令声,唤杀声,从撕裂的嗓子中冲出来,在营房的各处冲撞。望着那些兵们,指导员说到底都是些年轻人。连长说我们都是从那儿过来的,他们有一天也会走到我们这一步。不一定,指导员说,十年也就转眼间,谁都把握不住十年以后啥样子。连长说要说也是,十年前谁能想到我们和越南还会好,十年后不是果真就好了,兄弟一样。指导员从行李下面把头勾过来,老赵你怎么总是越南越南的,打越南本来就是为了和平吗。为了和平才打的,连长说当了十四年这道理我能不懂吗?只是我的腰一遇天阴它就疼。疼就疼嘛,指导员说好像有过伤、立过功的就你一个人,不要老是把这些挂在口上,对战士们影响不好的。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走着,弟兄一样回到了三连。 其时,夏日落盗枪自杀已经定案。团长亲自和夏日落有关的任何官兵一百七十余人谈话,保卫干事记了四百余页谈话录,共计十三万多字,全部材料证明:均皆不知夏日落为何自杀。最后团党委、营党委,依据全部资料定案为:夏日落年幼无知,生活道路平坦,从幼儿园进学校,一出校门进军营,一向不遇任何挫折,入伍后上进心切,因入团较晚,就对前途失去信心而盗枪自杀。客观原因是连队思想工作不力,行政工作不严,一方面没有及时发现夏日落思想低沉这一事故苗头;另一方面枪支管理不妥给他盗枪提供了条件。团长给他俩念这—段事故报告时,指导员说团长,主要是因为连队思想工作薄弱,我是连支部书记,应负主要责任。连长忙截断指导员的话,说老高。话不能这样说,也许他是见枪才有自杀念头的,主要责任我赵林死也不能推卸。团长说算啦算啦,都早一天这样,也少在小屋蹲一天,你们回去想想如何向夏日落的家长赔罪吧。 他们回到三连,夏日落的后事已全部办完,骨灰盒他的父亲已装进包裹。夏日落家里接到夏日落的死汛后,母亲每天要扫三百五十米一段大街,从不间断扫了四十年,找不到顶班的,没能来军营。大哥和姐都已立家有小,动身不便。二哥三哥正做一笔大生意,腾不开身于,所以父亲就来了。父亲在小学教语文,找老师顶课半周,这一夜就起程回郑州。所以,赵林和指导员丢下行李,当急的就是去赔罪。 “见了老人怎么说?” “不行就向老人跪下来。” 老人住在连队一间空房里,和连长指导员的房子是一排。他们几步就进了那间招待兵们家属来队的屋子里。他们去时老人正在看电视,有文书相陪着。见了连长指导员,文书征一下,向老人介绍说,这是连长,这是指导员。老人忙关了电视,说日落死了让你俩受牵累,真是对不起。指导员紧握住老人的手,说你不能这样讲,我们是来向你赔罪的。老人脸上挂着苍黄一笑,说谁也没罪,都是命。说我来时老伴就交待,不能对部队不讲理,日落死是他自己想死的,谁也不会对着他开枪。原没想到小学老教师这么通情理,赵林一时很尴尬,竟找不到要说的话,然又不能不说,赵林想了半日,说日落是夏天黄昏时候生的才叫日落吧?老人说是的。然后话就有了题,老人说日落小的时候极孤僻,读书倒用功,爱看闲杂书。老人拿这些话题很说一阵子,最后话题突然一拐向,这附近有没有一条河?连长想想说没有。老人说我找了三天,我每天吃过晚饭都到外面走,也没见到一条河。指导员说没河怎么了?老人说日落很长一段时间给我写信总要提到河,最后一封信全是写的河。说着,老人便拉开一个包的白拉链,取出一封信。那封信上果然写的全是河。 爸爸: ……我说的那个地方真是那样,美丽极了。一条河水从山上弯下来,流金淌银似的,叮咚着向我响来。等到了我的面前,水就滩开来,薄薄的一层,呈出绿油油的颜色。我从来没见过有这么好的地方。四野里极其宁静,除了我,没有别人。一个别人也没有。只有几只水鸟在河面上起起落落。最好的地方,还不是我的脚下,是那条河的对岸。远远地朝河对岸望去,老柳树在向我招手。那水鸟飞累了,就落在老柳树下的石头上歇脚,我觉得对岸总该有个人,可我多少次到这河边来,从没瞅见对岸有人。在黄昏里,河水浅红浅黄,晒了一天的燥气,随着河草的鲜味在河面和河岸上飘散。我经常立在一块石头上,朝着对岸打量。对岸在夕阳里突然开阔了,一眼望去,林是疏疏的,光是淡淡的,天是蓝蓝的,那地方河荒岸野,静得鸟的飞声都如滚山石一样响亮悦耳,今人特别特别地向往。我很想淌河过去到那边的柳树杨树下坐上一阵子,可是河很宽,过去却需要费很长的功夫。我觉得过去到那宁静中坐一阵也是值得的,看看那立在天中的山峦,听听那悠扬的笛音。到了晚上,我想那儿一定是满地月光。那河水一定会在月光中颤颤地抖动。水缓缓地流着,月光铺洒一地,夜鸟在朦胧里偶尔叫上一声,然后从那个地方飞走了,飞进了无边的夜里。你能听到一种感觉不到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把夜、河、还有天都显衬得静得没法说的静。早上时候,那就更好了。河水晶晶莹莹,委婉而清脆地流着。依然是四野元人,出奇的宁静。早上的时候我到过那里。我清清楚楚看见太阳是从河的对岸出来的。河水金黄血红,老柳树上落满了鸟雀,山都退到了太阳的身后,被太阳照得透亮得如脱光了衣服,赤身裸体立在世界上。好在那里没有别人,除了我立在河这边的石头上,再没一个别人。我想就是有一个别人,那山也会那样赤裸的。真是的爸爸,那儿好极了。静得没法说,人一到那儿,心里便干净得如一张白纸。不过最令我神往的时候,是那儿的落日时候。太阳从河上游出来,到下游落去。一个铜盆大的太阳,半个在天上,半个在水里,把那下游的河水染成西瓜一样的颜色。那些一层一峦的山都叠在一块,印在平静的河水里,变得又紫又褐。老柳树把树影放在水面,仿佛为了打捞那半轮太阳,不让太阳落去似的,在水里抓来揪去。真是的,那时候那儿静极了,没有别人,只有我。一个别人也没有。我立在那块石头上,望着下游对岸的落日,就想人不看看这景观,真是亏极了。回巢的鸟,摇摆的鱼,挂在山坡上的羊,倒在水中的树,叮叮当当的声音,还有象什么也没有的安静…… 夏日落的信写得很长,字也规正,是写在部队服务社卖的那种稿纸上,整整写了五页,全是写的那条河、河对岸的风光。指导员看完了信,把信给连长。连长看完了,把信还给老人,说这军营附近没有什么河,只有几条干涸的渠,和几里外的黄河的故道。老人说我总觉得日落这孩子神经不正常,正常了不会总是在信上给我描写这条河。指导员说他还小,一身学生味,对事情不实际,爱幻想,不定那河就是他闲下无事,独自想象中的一条河。老人说也许是。到这儿,有关夏日落的话题就算完结,他们又问了老人一些别的情况,问老人还有啥要求。老人说日落死真的不能评烈士?连长说真的不能,这是规定。不能就算了,老人说要能评个烈士。他可以找政府照顾给他家儿子安排一个工作。指导员也说真不能,就都把话题说完了。夜里,连队干部陪老人吃了一顿加餐饭,用车把老人送到了八十里外的火车站。

有关夏日落自杀一案,到此全部了结。 连长和指导员最后结局是:经团党委研究决定,各记大过一次。然在全团干部会上宣布他俩处分决定那天,他们共同看到了一种奇观。 事情是在吃过晚饭以后,兵们以乡域为界,三五成群都在大操场上闲坐。赵林对指导员说,今天星期六,出去走走吧。指导员说走走吧。他们并肩信步,走出营房,沿着田野上一条干涸的渠埂,走出几里之外,到黄河故道边上,登上一个沙丘,向西一看,果然看见夏日落那封信上所描写的景况:黄河故道红沙漫漫,在夕阳的光辉里,如一条从远处摇摆而下的河流,发出金银的光亮。四周除了他俩,静得如同坟地。偶有的秃鹰,在故道上飞着怪叫。而故道对岸,仿佛已是天边,地平线也就在那故道的对岸。夏日落所写的河对岸的风光,全都映在落日下的地平线上。半轮红日,一条河水,弯下腰身的老柳,层层相叠的山峦,那一切的风景,都出于夕阳下变幻的白云。赵林和指导员直立在沙丘上,痴痴地盯着那地平线上的夕阳,那夕阳照着变幻的白云,忽然间他们仿佛不仅看见了夏日落写的飞鸟和游鱼,而且真切地听到了叮咚水声,闻到了河藻的气息。赵林说夏日落来过这里。指导员说肯定来过。赵林说他今年十七岁。指导员说再大些他就不会自杀了。赵林说,老高,你说夏日落死到底与咱们有没有啥关系?指导员稍微一怔。坐在沙地上,抓一把细沙让它从指缝流出去,说:“我觉得与咱们没关系。” 赵林也坐下,面对着西落的太阳。说:“我也觉得与咱们没关系。” 然后,他们就各自不语,歪身倒下。黄河故道的细沙棉一般舒人,太阳留下的温热,滋滋朝外散着,浸过他们的身子。故道对岸的落日,金黄血红,一半在天上,一半沉进地下,如沉进满是泥沙的河道。他们那么自在地躺着,如自在地浮在水上。水面平静暖人,落日照着他们的脸和身子,仿佛是在轻轻抚摸,痒酥酥的筋骨放松开来,沙地和夕阳的温热便从上下身子流进骨头缝里。远处的柳树,稀落几棵,叶已谢尽,留下的枝条在目光中微微摆着。被风吹皱的故道的细沙地面,一浪一浪朝远处滩去,直滩到落日的身下。 指导员说老赵,你说团里为啥决定撤四连,保留咱们三连?连长想了想,说是因为咱们三连是红军连吧。 那是次要,指导员说明说吧,为保留三连我给上边送了一份材料,把四连说得不太好。那算一份黑材料,眼下觉得挺对不住四连的。没啥对不住,连长说团长是从咱们三连出去的,知道咱们三连在抗日战争中,反“扫荡”,反“清乡”、反“限制”立过大功,参加过华东、中原大战;足迹踏遍了苏、鲁、豫、皖、冀、浙等省,他奶奶的宿北、鲁南、莱芜、孟良崮、豫东、淮海、渡江和解放上海、抗美援朝,自卫反击,你说少过咱们三连没?锦旗挂满了荣誉室,你说撤了他不可惜吗?这是一方面,指导员说我把四连丢猪、打架、班子闹意见、开车撞伤人、入党靠送礼都写到了材料上,落款是四连众战士,光看材料团党委也会保三连,撤四连。你做得是对老高,连长说,不撤他们四连就撤咱们三连了。 指导员悠长地叹出一口气。 “问题是四连长今年得转业。” 连长说:“他是城市人,他想走。” 指导员说:“他老婆跟人飞了,他不想转。” 连长默一阵,说过去了,人老记着过去的事就活不自在,你着那落日。指导员顺着连长的手指望出去,骤然间,就见太阳已沉入枯黄的水中三分有二,露出圆圆一帽,如将烧化开的铁水,似流非流,似滩非滩。那夕阳下的河水,似乎起落不停;层叠的云山,染着艳红的颜色,落在河岸边上。近处黄河故道的沙地,在夕阳下变成浅薄的红色,刺烫着人的眼睛。远处有一只野兔,匆匆从他们身边窜过,消失在了不见边沿的沙地。随后,便是一日将过后那片刻的宁静和从未见过的风光的祥和。在这种静寂里,温暖泡着人心,使人觉到心底容不得盛有半星黑点,使人觉得世界上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落日下荡动的无边的河水,静默消息从人的心里流过,似乎把世间的烦杂,洗得洁洁净净。 指导员脸上映着落日,好一阵子不言不语。 赵林说;“奶奶;在这望落日,格外地让人想得开。” 指导员说:“什么想得开?” 赵林说:“我说夏日落。” 指导员说:“是呀,事情过去啦,别再提起啦。” 赵林说:“我没想到那小学教师那么通情理。” 指导员说:“我也没想到。” 赵林说:“他至少该再跟部队多要一千块钱安葬费。” 指导员说:“世上方事,就怕想得开。” 赵林说:“可能是他家不缺钱。” 指导员说;“他家老二老三都是个体户。” 赵林翻个身,从细沙中抓出一个小石子。他将石子朝着夕阳掷过去,那石子如一粒金球,在阳光中灼灼发光,无声无息地落到了沙面上。 “我老婆今天来了一封信。” 指导员盯着从远处飞来的一只鸟。 “我老婆没来信。” 赵林又将一粒石子扔出去。 “来信没好事。” 那鸟从指导员眼中飞走了。 “要钱?” 赵林望着紫红的天空。 “要电视。我答应年底给他买台电视机捎回去。” 指导员翻身望着赵林的脸。 “先买一台黑白的。” “本来答应的就是黑白的。” “不行先把连队那台黑白捎回去。” “不用,我已经存了三百多块钱。” “连队用不上,有彩电。” “影响不好。” “没人会知道。” “知道了不得了。” “你象征性的给些钱。” “给多少?” “有了三百、五百,没有三十、五十都行。” “让支部研究研究,作个价钱好一些。” “我是书记,我说了就算。” “给一百块钱吧。” “不值那么多。” “九十?” “你老赵挺大方。” “那就八十块钱吧。” “五十块。有人回家你就捎回去。” “这不好老高。战士们会知道。” “我高保新当了将近一年指导员,快转业了,不能总是支部说了算。我是三连党支部书记,你出五十块钱,出事了我顶着。” 赵林坐起身子,对着落日揉揉眼睛,又朝四野瞅瞅,空旷和静寂无边无际。也没有一丝风,他们这样呆着,仿佛离开了人世。 “老高,”赵林说,“你现在睡觉还做恶梦吗?” “有时做。” “你不应该走,该留下再往上弄一职。” “你知道,我前几天就把转业报告送上了。” “给了谁?” “政委。” “政委今年转业吗?” “他还想留下试试熬一职。” “你把转业报告取回来。” “送上了,怎么好意思取?” “掏一句心里话老高,你是不是因那剪报,忽然觉得呆在部队没意思?” “那剪报弄得我总梦见排长的血脑壳。” “现在不是好了嘛。” “离开禁闭室睡觉就好些。” “是这样我去把你的转业报告取回来。” “你怎么说?” “我说让你转业我也走。” “万一闹到同意咱们一块转业呢?” “不会吧?” “夏日落毕竟人死了。” “那你说怎么办?” “算啦……走吧。” “你想错了老高,我们和越南和好了,那和别的国家就更没仗打了。一辈子没仗好打了。不打仗了,我们才更应该留在部队干。尤其像你。” “后来我也想到了这一层。” “想到了这,还想什么血脑壳。” “妈的,那小屋把我神经弄坏了。” “想办法留在部队再干一二年。” “留下又怕万一调不了职。” “你出面明年让七班长开汽车,然后再给他转个志愿兵,说到底他是团政委的侄儿子。” “也是个办法……当急的是把转业报告取回来。” “你老高机关那么熟,这都没办法?” “最好是让三连的人去要。” “谁去?” “战士们。” “去请愿?” “对。” “说的是。我来发动战士们,去个十个二十个党员骨干们,一致要求团党委把你的转业报告扣起来,说三连离不开你就是啦。” “老赵……” “说。” “没啥说了,我只盼着你早一天把嫂子和侄女们户口弄出来。” “弄出来我就是像夏日落那样也心满意足了。你说我们从农村入伍的还图个啥?能让老婆孩子进厕所用上卫生纸也就对起这一世人生了。” 这样说着,赵林忽然一心凄寒,从地上站了起来。指导员说不说了老赵,该回营房了。他们便双双拍拍身上灰沙,最后看一眼故道那边的落日。这当儿,落日已尽,只有最后一抹残红淡在故道,地平线的黄亮也开始有薄薄暗黑。刚才如夏日落写的那种风光,只余下茫茫和死寂。 他们便并肩回了营房。黄昏也随之紧跟其后。 1991年11月13日至ll月20日于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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